沈知行回国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沙沙响。周敏和林越去接的,两个人并排站在到达口,林越撑着伞,周敏站在伞下。沈知行推着行李车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他以为来的只有周敏,没想到林越也在。他推着车走过来,放下行李车,抱了周敏一下。“妈,我回来了。”周敏拍了拍他的背,“瘦了。”“你每次都这么说。”沈知行松开她,看着林越,伸出手。“林叔叔。”林越握住了。“欢迎回来。”“谢谢林叔叔。”沈知行没有说“谢谢你来接我”,他只是说了“谢谢林叔叔”。但林越听懂了,那五个字里包含了太多。
车上,沈知行坐在后排,周敏坐在副驾驶,林越开着车。沈知行看着窗外的街景,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人也往后跑。江城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陌生的路。但有些东西没变,江没变,桥没变,空气里的味道没变。
“妈,我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药还在吃,但副作用小了。能上班了,也能去接沈星了。”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想去看看他。”
“去吧。他也想你了。”
沈方舟知道沈知行回来了,提前从公司回来,换了件干净衬衫,等着。苏棠在厨房做饭,老太太在客厅陪沈星玩,老爷子在阳台看报纸。一家人,像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沈知行进门的时候,沈方舟站起来,又坐下了。沈知行走过来,叫了一声“爸”。沈方舟点了点头。“回来了?”“嗯。”沈知行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谁都没说话,沈星从地垫上爬过来,看着沈知行,不认识,躲在沈方舟身后。
“沈星,叫哥哥。”沈方舟把她拉出来。
沈星看了沈知行一眼,小声叫了一句“哥哥”。沈知行看着她,笑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他也曾这样躲在周敏身后,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现在那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不恨她。他恨过苏棠,恨过沈方舟,恨过所有人。但他没有恨过沈星。她是无辜的。
饭桌上,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沈方舟给沈星夹菜,苏棠给沈方舟盛汤。老爷子不说话,但脸色比以前好了。老太太给沈知行夹了一块排骨。“知行,你多吃点。瘦了。”沈知行吃了。“奶奶,你也吃。”老太太笑了,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笑。
吃完饭,沈知行帮苏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冲,她擦。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不冷,但也不热。沈知行先开了口。
“苏棠阿姨。”
“嗯。”
“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知行,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是害人精。说你害了我爸,害了我妈,害了我。”沈知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那时候恨你,现在不恨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知行,你不恨我,但我恨我自己。我当年做错了,我不该——”
“苏棠阿姨,你不是做错了。你是选错了。选错了,换一条路就是了。我妈换了一条路,我爸换了一条路,你也换一条路。不用一直恨自己。”
苏棠擦了擦眼泪。“知行,你长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知行笑了,苏棠也笑了。
周敏和林越送沈知行回酒店。沈知行订了酒店,没有住周敏家,也没有住沈方舟家。他说“住酒店方便”,周敏知道他不是方便,是不想打扰。他有自己的分寸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远。
在酒店门口,沈知行看着林越。“林叔叔,我走了。我妈交给你了。”林越点了点头。“你放心。”沈知行又看了看周敏。“妈,你照顾好自己。”周敏说“你也是”。沈知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越和周敏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风吹过来,冷。林越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周敏肩上。
“走吧。”
“好。”
两个人上了车,车开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倒放的胶片。
沈知行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江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拿出手机,给陈念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明天去看你爸妈。”陈念回了三个字:“我等你。”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他想起以前,他执着于让父母复婚,执着于那个回不去的家。现在他不执着了。不是放弃了,是长大了。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但有些东西可以重新开始。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奔头不是大富大贵,是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周末去哪里。是这些小事。小事串起来,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