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在省城的木工厂干活，每天从早到晚守着机器，锯木头、刨板材，车间里永远飘着木屑和木粉，连鼻子里、头发丝里，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木头味儿。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耳朵发懵，手里的活也半点不能马虎，一不小心就容易被锋利的锯片蹭伤。一整天下来，两条腿站得发麻，胳膊也被木屑磨得发痒，浑身又累又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可只要一想到夜市里的她，心里那股子疲惫就像被风吹走了似的，连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我总会提前在厂里的水龙头下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把沾着木屑的衣服拍了又拍，再用手把乱糟糟的头发捋顺，揣上几块钱，就往夜市的方向跑。那时候的我，就像个揣着秘密的少年，满心都是奔赴见面的欢喜，连晚风都带着甜。
夜市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卖小吃的吆喝声、客人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混着食物的香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她的摊子就在街角，不大的一方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远远就能看见她穿着简单的布围裙，在摊子前忙前忙后，对着客人笑着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连带着周遭的烟火气都变得软了几分。
我总喜欢找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先安安静静看她一会儿。她的性子是真的好，不管客人问得多细碎，她都耐心地一一回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人，挑三拣四地问半天，她也不急不恼，依旧客客气气地解释，末了还会给人多添一点分量。看着她待人那样热忱周到，我心里头的喜欢，就像被温水泡着的糖，一点一点化开，甜得发慌。
可偶尔也会撞见她和别的客人说说笑笑，明明知道那只是生意场上的客气，可看着她对着别人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悄悄泛起一阵酸意，就像嘴里含了颗没熟的橘子，涩涩的。可这份小心思，我从来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客人走了，再凑过去帮她收拾一下摊子上的杂物，或者递上一瓶水。
等夜市的人流渐渐少了，摊子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她终于能歇下来的时候，我就会陪她一起收拾东西。她收摊的时候动作麻利，一边整理一边和我说话，我就在旁边搭把手，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些白天遇到的趣事，或者抱怨几句难缠的客人。等把摊子都收拾妥当，我们就会找个没人的台阶并肩坐下，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夜市残留的香气，“唰”一下就吹散了我身上的木头味儿，也吹走了白日里的疲惫。
就是这样的时候，我们总会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说她独自在外打工的日子，说第一次出来时被人骗了钱，只能啃着干馒头熬了三天；说过年的时候想家想得偷偷掉眼泪，却还是咬着牙跟家里说自己过得很好。我也会跟她讲我在木工厂的日子，讲锯木头时崩到手上的木刺，讲被工头扣了工资时的委屈，讲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的滋味。
还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被机器蹭到了胳膊，划了道不小的口子，只能包着纱布干活。晚上见到她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皱着眉头问我怎么弄的，我却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蹭到的，没事”。可她还是拉着我的手，非要仔细看看，一边帮我吹着，一边小声念叨着“以后小心点啊，木头多硬啊”。那时候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到我手上，我心里头又暖又酸，差点就红了眼眶。
我们说着各自吃过的苦，聊着家里的琐事，还有年少时那些天真又好笑的过往，越聊越觉得，原来我们都是在风里飘着的人，有着那么多相似的心事。我们的身世境遇像极了，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带着一身的懵懂和倔强，在陌生的城市里摸爬滚打；我们的心思也格外契合，连对一件事的看法、对未来的期许，都有着惊人的一致。坐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从天黑聊到夜市彻底散场，聊到整条街的灯光都渐渐熄灭，也依旧舍不得分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往夜市跑的次数越来越多，和她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她渐渐看透了我藏在眼底的情意。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忽然就笑起来，眼里带着点促狭的光，问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呀？”
每次被她一语戳中心事，我都会瞬间红了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支支吾吾地摆手，说些“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这样笨拙的话。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早就认定了她，可少年人的羞涩和胆怯，让我不敢直白地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只能把满心的欢喜藏在眼底，藏在每一次收工后奔赴见面的路上，藏在每一次陪她收摊的时光里。
少年人纯粹又真挚的情意，就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发酵，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发了芽。两颗在异乡漂泊、孤独了太久的心，也在朝夕相处之中，一点点靠得越来越近。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却谁也没有先说出那句告白，就隔着一层朦胧的情愫，在晚风里聊着天，看着远处的灯火，任由这份感情慢慢升温。
我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迟早会被捅破。而我也隐隐期待着，期待着一场合适的时机，能让我鼓起勇气，把心里的话，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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