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构
大殿内的空气变得十分沉重。
沙漏中的细沙正在快速下落。
考核才开始十息时间。
一名坐在前排的魁梧散修脸色已经变得通红。
他的脖颈上青筋一根根胀大，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的体温在快速上升。
“噗！”
这名散修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洒在身前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他的气息在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双眼翻白，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他的经脉已经大范围断裂。
另一侧。
一名留着长发的年轻散修也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他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胸口，指甲扣破了衣衫，深入皮肉之中。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了红色与蓝色交织的斑点。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
伴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眼角、鼻孔和双耳中同时流出了黑红色的血液。
他也倒了下去，身体停止了动弹。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两名炼气期九层的散修当场被废掉。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这血腥味而变得有些冰冷。
剩下的修士全部停下了动作，手中紧紧握着玉简，脸上写满了恐惧。
赤脚药师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同样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灰色玉简，手指在不断地发抖。
他懂得药理，也学过针灸和经脉温养之法。
他已经看出了这卷功法的致命问题。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法力冲突。
玉简中隐藏的灵力运行路线，是水系法力与火系法力。
水与火是绝对对立的属性。
这两种法力路线被强行嫁接在一起。
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一旦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相遇，就会产生无法控制的爆炸。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运转的功法。
赤脚药师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琅轩。
琅轩站在高处，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冷漠的笑容。
他看着底下死伤的散修，眼中只有戏谑。
赤脚药师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站在白玉石柱阴影里的林烬。
林烬依然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按在自己的丹田上。
林烬确实没有动。
他没有盲目引导体内的任何一丝法力。
他的神识正沉浸在灰色玉简的每一处字迹之中。
所有的文字、经脉运行线路图、甚至玉简裂纹处残余的灵力波动，在这一瞬间被他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脑海。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他的记忆库在不断闪烁。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在师门的炼器坊里打杂。
那时候，他每天需要接触大量的破旧材料和低阶散修，也看过无数散修遗落的功法残页。
他一共记忆了三百二十七部基础五行功法。
其中包括《控水诀》八十二种，《烈火功》九十五种，《长春功》等木系功法六十种。
林烬开始将这些功法的经脉运行线路，与玉简中的混乱线路进行交叉比对。
他的意识空间里，构筑出了无数个半透明的经脉图形。
这些图形内部有红蓝两色的光点在游走。
第一万次比对。
林烬的太阳穴开始疯狂鼓动，一缕尖锐的刺痛狠狠扎入他的泥丸宫。
第二万次比对。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
以炼气期低阶的神魂，强行运转如此庞大的数据推演，无异于以凡人之躯承受熔岩。
每一次比对，都在排除那些会导致经脉爆裂的错误走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但林烬的嘴角依然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的脑部深处，大量的信息和数字在疯狂地交汇，神魂如同在锻炉中承受千百次的锤击。
在第三万六千次比对完成后，他终于在脑海剧痛的边缘，找到了这卷功法的来源。
这并不是什么上古遗迹中的功法。
这是一部极为高阶的五行功法中的一部分。
它被人用暴力手段，强行撕裂成了水系与火系两个独立的残卷，然后粗暴地拼凑在了一起。
因为缺少了中间的衔接部分，所以它变成了致命的陷阱。
但这难不倒林烬。
他的大脑里，那个代表他自身经脉的图形开始亮起。
林烬的灵根淤塞，体内的灵力总量极少，且运转干涩。
但也正因为灵力极少，他反而能进行最精确的微操。
他开始推演重构。
如果按照原本的路线，水系灵力走足少阴肾经，火系灵力走手少阴心经，两者会在膻中穴直接相撞。
碰撞的结果就是经脉尽碎。
林烬在脑海中调整着运行参数。
普通的行功路线根本不适合他，他必须量身定制一套最契合这具废柴躯壳的方案。
林烬自身的体质虽然灵根淤塞，但他的肉身在炼器坊经过长期的锤炼，体内积攒了大量的杂质。
These杂质，大多是由于长年吸入天青木炭火毒而形成的有害木毒。
在寻常修士眼中，这是资质愚钝、终生无望筑基的死症。
但在林烬眼里，这些看似致命的杂质，正是最纯粹的火中木气。
旁人若敢尝试，只会被驳杂的木毒瞬间攻心致死。
但林烬有那三万六千次推演得出的绝对精度。
水能生木。
只要将水系灵力压制到极为精确的七成速度，并在膻中穴逆旋整整三圈。
激发的微弱水力，就能完美中和木毒的暴虐，将其转化为温和的引子。
林烬在脑海中将这个方案模拟了三次。
没有任何破绽。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强行压下泥丸宫内因超负荷计算而传来的阵阵刺痛。
林烬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
细沙已经流下去了大半。
大殿里，又有两名散修因为灵力失控，大口吐血，瘫倒在地上。
还剩下六个人在苦苦坚持。
赤脚药师已经放弃了尝试，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玉简。
林烬没有迟疑。
他抹掉嘴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丝血迹，再次闭上眼睛，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灵力，开始按照自己推演的新路径移动。
他气沉丹田。
一丝水系灵力从丹田出发，缓缓流入足少阴肾经。
林烬强行控制着它的速度，将其压制在平时的七成。
灵力流动得极慢。
十息之后，这丝冰凉的灵力抵达了膻中穴。
林烬集中全部神念，将这丝灵力往逆时针方向拉扯。
他的胸口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丝痛楚传来，但转瞬即逝。
冰凉的灵力在膻中穴旋转了三圈。
那些淤塞在经脉中的木属性杂质被这股力量带动。
一星半点的绿意在膻中穴中产生，随后迅速燃烧。
绿意转化为了温热的红色。
火系灵力瞬间成型，顺着手少阴心经顺畅地流淌下去。
冷热交替。
林烬的身体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站在一旁的赤脚药师第一个注意到了异状。
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林烬的斗篷下，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左侧是幽静的蓝色。
右侧是黯淡的红色。
这两种本该冲突的光芒，在林烬的胸口处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紫色的圆环。
灵力在顺畅地流动。
没有爆炸，没有吐血，也没有经脉断裂的迹象。
那股灵力流动得极其圆融。
一息。
二息。
十息。
林烬的体表光芒逆流收拢。
所有的灵力重新回流到他的丹田之中。
一个小周天循环，顺利完成。
林烬睁开双眼，眼中的血丝已经退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不可能。”
高台旁，一直冷眼旁观的琅轩发出一声低呼。
他身形一晃，瞬间从高台上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林烬的身前。
琅轩的速度极快，空气中带起了一阵冷风。
他伸出枯黄的手指，直接扣住了林烬的右手手腕。
林烬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平息，静静地蛰伏在干瘪的丹田里。
琅轩的一缕神识粗暴地冲入林烬的经脉中。
林烬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清晰地感知到，琅轩那缕强横的神识在进入自己经脉的瞬间，猛地僵硬住了。
接着，琅轩那张常年阴沉冷漠的脸，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幅度扭曲起来。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林烬的手腕，因为用力过度，枯黄的指甲甚至有些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林烬兜帽下的阴影，嘴唇微微颤抖。
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荒谬感，交织在他的眼底。
“你……”琅轩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干涩。
他退后了半步，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大殿内的其他散修也看了过来。
赤脚药师盯着林烬，嘴唇颤抖。
他无法理解。
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用肉身做到了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林烬看着琅轩，声音平静而沙哑。
“大人，这卷功法，本身就有问题。”
琅轩松开了扣住林烬手腕的手，眼神冰冷。
“你说什么？”
林烬平静地说道：“此功法由高阶功法暴力拆分而来。前半部分是水，后半部分是火。水火不容。若强行运转，必定会死。”
琅轩冷哼一声：“既然你知道水火不容，你又是如何运转的？”
林烬将右手负在身后。
“因为它的中间，少了一座桥梁。”
“什么桥梁？”琅轩追问。
“木。”林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水生木，木生火。小人资质愚钝，经脉中积郁了大量无法排出的天青木毒，本是必死之身。方才自知无望，只能铤而走险，尝试将水系灵力在膻中穴逆旋三圈。未曾想，那股暴虐的木毒竟被水力冲淡，阴差阳错化作了引子，反而顺生了火相。小人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林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叙述方式与最基础的炼器公式毫无二致。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琅轩站在林烬身前，他的双眸剧烈颤动，右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玄奥手势。
他显然是在顺着林烬的话在脑中推演。
越推演，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到最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云无涯。
两个天监府的高层隔空对视，琅轩眼中的荒谬与震撼，已经无法掩饰。
天监府钻研了数十年、死伤无数高阶修士都没能破解的绝脉，在今天，被一个炼气低阶的杂役，用最基础的五行相生，生生解开了。
这种认知上的降维打击，远比林烬展现出强大的战力更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高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云无涯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黑羽长袍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他脸上的白玉面具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有些阴森。
他看着林烬，面具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云无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二关，你通过了。”
云无涯抬起右手，一指点向大殿深处。
大殿后方的墙壁上，第二道石门缓缓升起。
石门后，露出了一个幽暗的通道。
通道里吹来一阵潮湿的凉风，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所有人，跟上。”
云无涯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接飞入了通道之中。
琅轩深深地看了林烬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跟了上去。
大殿内只剩下六名通过的散修。
赤脚药师走到林烬身边。
他的眼中满是钦佩，压低声音说道：“道友，刚才多谢了。我叫赤脚，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林烬没有回应他。
他拉了拉兜帽，将自己的脸遮得更深。
他的神魂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天监府的这些考核，在他眼里，不过是堆砌起来的数字和公式。
只要给他足够的信息，他就能重构一切。
林烬迈步，走进了那条幽暗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隐约有淡淡的绿光在闪烁。
那里是城主府的后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