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关于我成了全公司的“免死金牌”这件事
沈芯语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神像。
确切地说,是那种被供在庙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大家都觉得“放在那儿挺安心”的闲散神像。不,甚至比神像还不如。神像起码金身庄严,她这个神像,底座还是歪的,随时可能倒塌的那种。
自从被聂刚从档案室“贬”去前台之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得更“玄学”了。
首先是称呼。
以前大家都叫她“沈助理”,语气里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看戏,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宰的羔羊。
现在大家都叫她“芯语姐”。
这声“姐”里,充满了十二万分的同情、无奈,以及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宠溺。
周一早晨,她刚把打卡机弄死机,导致全公司上半个小时班都没记录。
结果不仅没人骂她,行政部的小姑娘还围过来安慰她:“芯语姐,没事,反正聂总说了,今天迟到不算考勤。您这算是为民造福了。”
沈芯语坐在前台的旋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这是聂刚严令禁止她再碰任何带颜色的饮料,生怕她再把那昂贵的羊毛地毯染成彩虹色。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员工,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好像成了公司的“吉祥物”。
而且是那种自带“避雷”属性的吉祥物。
只要她在的地方,大家都会自动降低预期,然后……变得异常宽容。甚至,开始依赖她。
“叮。”
电梯门开了。
市场部的张经理火急火燎地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脸色惨白得像鬼,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聂总要的那个‘盛世地产’的最终竞标方案封面,打印机卡纸了!印出来全是黑线!这马上就要开会了,这可是两千万的单子啊!怎么办啊!”
张经理急得团团转,头发都快薅秃了。
一抬头,看到了坐在前台正嗑瓜子(聂刚不允许,但她偷偷藏了一包)的沈芯语。
那一瞬间,张经理脸上的焦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是……如释重负。
“哦,芯语姐在啊。”张经理松了一口气,甚至笑了一下,把那张报废的封面递给她看,“没事了,肯定能解决。”
沈芯语一脸懵逼,瓜子壳还挂在嘴角:“啊?我能解决什么?我只会把卡纸弄得更卡。要不我帮你吹吹?我肺活量大。”
“不一样的。”张经理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迷信的光,“芯语姐,你想啊。连聂总那么难搞的人,你都能搞定,还能让他天天倒霉还舍不得开除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气场强啊!你是福将!有你在,这事儿肯定成。我这就去跟聂总汇报,说封面虽然废了,但有你在,我们心里有底。”
说完,张经理竟然哼着小曲儿走了。
沈芯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废了的封面,风中凌乱。
这什么逻辑啊!这到底是什么鬼才逻辑啊!
她是把U盘弄断的人啊!她是炸过厨房的人啊!怎么就成了福将了?
然而,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下午,财务部和销售部因为一笔巨额报销款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销售部说这钱必须报,不然没法开展业务;财务部说这票据不合规,坚决不能报。
眼看就要动手了,甚至有人把计算器都扔了出去。
聂刚在楼上听着动静,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对秘书说:“把沈芯语叫上来。别让她碰任何东西,就把人拎上来。”
五分钟后。
沈芯语战战兢兢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吵架的两拨人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场面,像极了黑帮电影里大佬出场,小弟们自动让路。
“那个……”沈芯语看着满屋子的火药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聂总,您找我?是不是又要我去扫厕所?”
聂刚指了指那两个剑拔弩张的部门经理,一脸生无可恋:“他们吵得我头疼。你,去给他们评评理。让他们闭嘴。”
沈芯语:“……”
她穿着那件有点大的前台制服,像个误闯法庭的幼儿园老师,走到了会议桌中间。
销售部经理想吼她,张开嘴,突然想到这可是能把聂总气进医院的活宝,于是把音量降了八度,甚至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芯语啊,你说这报销单,明明是上周发生的,财务非说过了截止日期……你说气人不气人?”
财务部经理想拍桌子,举起手,看到沈芯语那双清澈无辜、仿佛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大眼睛,手又软软地放下了,叹了口气:“芯语姐,你评评理,规定就是规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随便改呢?对吧?”
沈芯语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看着左边,又看看右边。
她不懂财务制度,也不懂销售逻辑。
她只知道,聂刚让她让他们闭嘴。
她想了想,脑子一抽,说了一句:“要不……你们石头剪刀布吧?谁赢了听谁的。三局两胜。”
全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聂刚在旁边扶额,觉得请病假的心都有了,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公司卖给隔壁老王。
但神奇的是,这两个刚才还要死要活、为了几百万报销款争得面红耳赤的经理,居然真的开始面对面站着,开始石头剪刀布了。
而且,输了的一方还很服气,甚至握了握手,说“承让”。
沈芯语看着这一幕,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拥有了一种名为“降智光环”的超能力。
只要她一出现,所有人的智商都会被拉低到和她同一个水平线,然后在那个水平线上,大家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
这种“神像”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沈芯语甚至开始习惯了。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着,呼吸,偶尔给来访的客户倒水(只倒半杯,防止泼出来),以及接受全公司上下的“膜拜”。
直到公司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全员体检”。
这才是沈芯语真正的噩梦。
沈芯语最怕体检了。
倒不是怕抽血,她是怕那个视力表。
她近视,左眼200度,右眼250度。但不想戴眼镜,因为聂刚说她戴眼镜像只呆头鹅,丑。所以每次体检,她都靠着背下来的视力表蒙混过关。
这次也不例外。
她排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神情肃穆。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指着视力表,语气严厉:“这一排,第四个,朝哪边?”
沈芯语眯着眼睛,看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左!”她脱口而出,心里祈祷着千万别错。
“错了,是右。”医生皱眉,换了个方向,“再试一个。这一排,第三个。”
“上!”沈芯语赌一把。
“……还是错的。”医生的脸色越来越黑,“姑娘,你这视力,是不是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啊?要不要去眼科挂个急诊?”
“能看清!”沈芯语急了,为了证明自己,她甚至往前凑了凑,指着那个模糊的E,“医生,我真的是对的!那个E就是朝左的!我发誓!”
“那个E朝右!”医生把笔一扔,彻底火了,“我看你这眼睛不用查了,直接去神经科吧。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不是眼睛有问题。”
沈芯语委屈得想哭,眼圈瞬间红了。
周围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这时,聂刚正好路过体检中心。
他穿着医院强制要求的白大褂,那身原本属于医生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却像高级定制,禁欲又迷人,引得旁边的护士小姐姐频频侧目。
“怎么了?”聂刚走过来,看着对峙的两人,眉头微蹙。
“聂总!”沈芯语像看到了救星,眼泪汪汪地扑过来,“医生欺负我!他说我看不懂E!他说我脑子有病!”
聂刚看了一眼视力表,又看了一眼沈芯语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沉默了两秒。
“医生,她确实是看不懂。”聂刚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冷冽,“她不仅看不懂E,她还看不懂数字,看不懂Excel,看不懂任何复杂的符号。她连1和7都能搞混。”
医生愣住了:“那……”
“但是,”聂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温柔,那种温柔像是对待一个智障儿童,“她看得懂人心。医生,给她过吧。她要是真看不见,刚才进门的时候,就该把你那个‘禁止吸烟’的牌子当成‘免费领钱’了。何必跟一个连U盘都能插断的人较劲呢?”
医生被逗笑了,看着聂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聂总发话了,过过过。不过这视力,以后开车可得小心点。”
沈芯语逃一般地离开了体检室,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聂刚跟在后面,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走到楼梯间,沈芯语转过身,气鼓鼓地看着聂刚,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你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聂刚否认得很干脆,靠在墙上,“我是在陈述事实。医学上这叫‘空间感知障碍’,通俗点讲,就是你手眼不协调。”
“哼。”沈芯语别过头,“反正我就是笨,就是没用。连个体检都过不了。你说,我要是哪天瞎了,是不是还得你喂我吃饭?”
“那正好。”聂刚耸耸肩,语气轻松,“省得你天天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沈芯语脸一红,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聂刚走到她面前,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沈芯语。”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你知道吗?在体检报告上,你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唯独心率那一项,每次提到我,就会飙升。”
“那是因为我怕你骂我。”沈芯语嘟囔。
“不是怕。”聂刚摇摇头,眼神深邃得像星空,“是因为你爱我。而且,我也爱你。虽然你的视力只有0.1。”
沈芯语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聂刚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小小的她,还有她身后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聂刚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所以,不用担心体检。就算你瞎了,聋了,瘫了,我也得养着你。谁让你当初把我的门把手弄坏,赖上我了呢?”
沈芯语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
她觉得,做个笨蛋真好。
不用承担那么重的责任,不用背负那么多的期望。
只要笨拙地爱着,笨拙地被爱着。
这就够了。
……
当晚,公司年会。
这是沈芯语第一次参加年会,也是第一次喝醉。
她不胜酒力,一杯香槟下肚,整个人就开始飘了。
她端着酒杯,在宴会厅里摇摇晃晃,见人就敬酒。
“王总!祝您明年发财!发大财!把聂刚的公司买下来送给我!”
“李总!祝您越长越帅!最好帅过聂刚!虽然那不可能!”
聂刚坐在主桌上,看着那个像花蝴蝶一样乱飞的沈芯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舞台上的大屏幕突然黑了。
音响师手忙脚乱地调试,主持人尴尬地站在台上,冷汗直流。
“怎么回事?”台下的股东们开始骚动,“聂总,这可是压轴环节,要放您获得‘年度商业领袖’的获奖感言视频啊!这马上就要颁奖了!”
关键时刻,沈芯语登场了。
她歪歪扭扭地走上舞台,抢过主持人的麦克风。
保安想拦,被聂刚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大家好!”她打了个酒嗝,麦被吹得嗡嗡响,“那个屏幕坏了,不用看了!我给你们讲!聂刚是个大好人!”
全场哄堂大笑。
股东们面面相觑,这沈芯语,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聂刚坐在下面,扶着额头,想上去把她拎下来,却又停住了脚步。
因为沈芯语开始讲了。
她讲聂刚熬夜改方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讲聂刚为了救她差点被开水烫,手背上的疤还没好;
她讲聂刚虽然嘴毒,但其实心软得像豆腐,看到路边的小猫被雨淋都会让司机绕路;
她讲得很乱,逻辑不通,还时不时冒出几句“他好帅啊”、“他好凶啊”之类的废话。
但奇怪的是,台下没人打断。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那些平日里精于算计的商界精英,那些眼里只有利益的股东,此刻都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个笨拙的女孩,用最笨拙的语言,描绘着那个在他们眼中冷酷无情的商业帝王。
那一刻,聂刚看着台上的沈芯语。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不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个发光体。
她用她的笨,融化了商业社会里的冰冷。
年会结束后。
聂刚背着沈芯语回家。
沈芯语趴在他背上,醉醺醺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还紧紧攥着聂刚的领带,像抓着救命稻草。
“聂刚。”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
“嗯。”
“那你为什么还背着我?”
“因为,”聂刚托了托她的屁股,防止她滑下去,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柔,“这世上能把我丢人的事说出来还不挨打的,只有你了。也只有你,敢在几千人面前说我是大好人。”
沈芯语笑了,在他背上蹭了蹭,口水蹭了他一后背。
“聂刚。”
“又怎么了?”
“我爱你。”
聂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背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女孩,看着她嘴角那抹傻乎乎的笑意。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知道。我也爱你。虽然你笨得无可救药,但我认栽了。”
夜色渐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沈芯语在梦里,梦见自己终于学会了用Excel,聂刚高兴地抱起了她。
而现实里,聂刚正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把那个视力表给砸了。
毕竟,他的小笨蛋,只要能看见他就行了。
至于世界是什么样的,不重要。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