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关于我真的无可救药这件事上
沈芯语觉得,自己大概是得了某种绝症。
一种名为“沈芯语式无可救药”的综合征。
这种病的临床表现非常典型:当你试图做一件正确的事时,你的身体会自动产生排斥反应,并在0.01秒内将这件好事转化为一场波及半径五十米内的毁灭性灾难。
而且,随着病情的加重,这种毁灭性会越来越强。
以前,她只是泼咖啡、拔网线、炸厨房。
现在,她开始危及聂刚的核心利益了。
事情发生在周一早晨。
聂刚有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对象是华尔街的投资大佬,关系到星辰传媒能否拿到那笔救命的B轮融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聂刚周五晚上就把所有的资料拷进了加密U盘,并反复叮嘱沈芯语:“周一早上八点,把这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主机里。别碰任何其他东西,别乱按键盘,别打喷嚏,甚至别呼吸太大声。明白吗?”
沈芯语当时举着三根手指发誓:“明白!我就插个U盘,然后我就当自己是空气!保证连静电都不产生!”
聂刚还是不放心,周日晚上特意回公司检查了一遍设备。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
沈芯语怀揣着那个象征着公司命运的U盘,像个揣着原子弹的特工,一步步挪向会议室。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地板突然塌陷,或者天花板掉下来。
七点五十八分。
她成功抵达会议室门口。
一切正常。
沈芯语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她甚至开始幻想,等会儿会议圆满成功,聂刚会不会摸摸她的头,夸她一句“今天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聂刚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正戴着耳机调试麦克风。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愚人勿扰”的精英气场。
“聂总早。”沈芯语小声打招呼,脚步轻盈得像只猫。
聂刚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颔首,指了指电脑主机:“插左边那个蓝色的口。别插错了。”
“好的。”
沈芯语走到主机前。
那个USB接口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U盘。
手有点抖。
她告诉自己:沈芯语,稳住。这只是个U盘。你三岁就会玩这个了。
她瞄准接口,缓缓推进。
就在U盘即将进入接口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那是公司去年颁发的“最佳创新奖”。
“哐当!”
水晶摆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聂刚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快点。
沈芯语吓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清理碎片,赶紧把U盘往里一插。
电脑屏幕亮了。
文件读取中……
沈芯语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该U盘需要格式化】。
“格式化?”沈芯语愣住了。
她记得聂刚说过,这个U盘是加密的,不能格式化。但如果电脑读不出来,聂刚就没法开会了。
怎么办?
沈芯语的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电脑白痴”,她脑海里仅存的关于U盘的知识就是:如果读不出来,就拔下来再插一次。
于是,她果断地拔下了U盘。
然后,在插回去的时候,因为太用力,U盘的金属接头,直接断在了接口里面。
是的,断!了!
那半截银白色的金属片,像一颗被卡住的子弹,死死地嵌在USB接口深处。
沈芯语看着那半截残躯,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聂刚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个断掉的U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
“沈芯语。”他摘下耳机,声音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有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所有路演资料,包括还没备份的PPT,以及那份价值两亿的并购合同原件扫描件。”
沈芯语颤抖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你告诉我,”聂刚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你是故意的吗?”
“不……不是……”沈芯语眼泪夺眶而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您插好……”
“插好?”聂刚指着那个黑洞洞的接口,“这就是你插好的结果?”
聂刚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暴走的冲动。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IT部吗?立刻上来,带全套工具。”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整个星辰传媒最压抑的时刻。
IT部的主管带着几个技术员,拿着镊子、胶水、甚至还有微型焊接工具,围着那台主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聂刚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沈芯语的心脏。
“聂总,取出来了。”IT主管满头大汗地递上那半截金属片,“但是U盘芯片受损严重,数据恢复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聂刚接过那半截断片,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通知华尔街那边,会议推迟一小时。”聂刚的声音冷得像冰,“沈芯语,跟我来办公室。”
……
总裁办公室。
门关上了。
沈芯语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知道自己闯了滔天大祸。
两亿的合同,三个月的心血,全毁在她手里了。
“聂总,我……”
“闭嘴。”
聂刚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疲惫。
“沈芯语,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聂刚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因为我便宜?”沈芯语抽泣着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笨得很有特色。”聂刚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深深的审视,“我以为,只要我在你身边看着,你最多也就是打碎个杯子,泼个咖啡。我没想到,你会把我的命根子给断了。”
“对不起……”沈芯语蹲在地上,抱住膝盖,“你开除我吧。我不赔钱了,我人也给你。你要是不解气,就打我一顿吧。”
聂刚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熄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芯语,看着我。”
沈芯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我问你,”聂刚盯着她的眼睛,“你是真的想害我,还是只是单纯的……笨?”
“我真的不是想害你!”沈芯语急切地辩解,“我想帮你!我想让你顺利开会!我想让你拿到投资!我真的想做个好助理,好女朋友!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它们就是不听话!”
聂刚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无尽的慌乱和自责。
他信了。
他信了这世间真的有一种笨,是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
“起来。”聂刚拉她起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把眼泪擦干净。”
“你不开除我了?”沈芯语不敢相信。
“开除了你,谁去给我惹祸?”聂刚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飞速地敲击键盘,“现在,立刻,去隔壁备用办公室,把那台旧电脑搬过来。然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两瓶红牛。快!”
“哦哦!好的!”
沈芯语像是接到了特赦令,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
一小时后。
视频会议勉强开始了。
聂刚没有用那些精美的PPT,他直接用白板,徒手画出了所有的数据模型。
他的记忆力惊人,逻辑思维严密。虽然没有视觉辅助,但他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硬是把那群挑剔的华尔街投资人给镇住了。
会议结束,投资意向书发过来的时候,聂刚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他透支了太多的精力。
沈芯语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大气都不敢出。
“聂刚……”她小声叫他。
“嗯。”
“那个……合同的事,真的对不起。”
聂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沈芯语,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够聪明,够努力,就能掌控一切。直到遇到了你。”
“我让你失望了。”沈芯语低着头。
“不。”聂刚摇摇头,“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不可抗力’。”
他坐直身体,看着她:“从今天起,你被正式调离总裁办。去档案室吧。”
“档案室?”沈芯语愣住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不用再碰U盘了?”
“对。”聂刚揉了揉太阳穴,“档案室里全是纸质文件。我希望在那里,你就算想闯祸,也最多就是把梯子弄倒,砸不到两亿的合同。”
沈芯语松了一口气,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庆幸。
“那……我们还在一起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聂刚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芯语,你现在是我的‘不良资产’。按照商业逻辑,我应该把你剥离出去,止损。”聂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但我这个人,这辈子做过最不理智的决定,就是留下了你。”
“所以……”
“所以,这个‘不良资产’,我打算一直持有下去。”聂刚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哪怕亏本,也不抛售。”
沈芯语哭了。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
她真的很无可救药。
但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聂刚的人,愿意忍受她的无可救药。
(第十章 上 完)
第十章:关于我真的无可救药这件事(下)
档案室,是公司里最冷清、最没有存在感的地方。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惨白的日光灯;没有咖啡香,只有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沈芯语的新工位,就在角落里的一张旧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机,网速慢得像蜗牛,而且只能上内网。
“沈芯语,这是你这个月的工作。”李主管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旧档案走了进来,拍在桌上,激起一阵灰尘,“把这些1980年到2000年的工程图纸,全部录入系统。注意,不能有一点差错。录错了,档案室就要关门了。”
沈芯语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张,咽了口唾沫。
“主管,这些都是手写的,字很潦草,而且很多都褪色了。”
“所以才让你录啊。”李主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聂总说了,让你慢慢录。录不完,不准出这个门。”
沈芯语:“……”
她知道,这是聂刚给她的“流放”。
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保护。
在这个没有U盘、没有咖啡机、没有易碎品的地方,她终于安全了。
日子变得单调而规律。
每天早上九点,沈芯语准时出现在档案室。她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
她打字很慢,而且经常把“1”看成“7”,把“王”看成“玉”。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痛苦。
每当录入累了,她就会抬头看看窗外。虽然看不到聂刚的办公室,但她知道,他在楼上,在为他们的未来奋斗。
而她,在楼下,守着这些过去的时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吧。
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话。
意外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沈芯语在整理档案柜最顶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老式的胶片相机,还有几卷未冲洗的胶卷。
沈芯语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相机很复古,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她摆弄了几下,发现镜头盖有点紧。
“咔嚓。”
她用力一掰。
镜头盖碎了。
沈芯语心里一惊,赶紧把相机放回盒子。她想,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然而,她低估了“墨菲定律”在她身上的威力。
下午,公司的大清洁阿姨来打扫卫生。阿姨看到那个盒子,以为是垃圾,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还倒进了粉碎机。
等到沈芯语发现的时候,那个承载着公司创始人几十年记忆的相机,已经变成了一堆塑料碎片。
沈芯语瘫坐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安全了。
她以为在档案室就不会闯祸了。
她错了。
她走到哪,灾难就跟到哪。
她拨通了聂刚的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聂刚……我把创始人的遗物……弄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芯语以为信号断了。
“聂刚?”
“等着。”
十分钟后,聂刚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红血丝。
他看着那个粉碎机,看着满地的碎片,没有发火。
他只是走过来,蹲下身,捡起了一块最大的碎片。
“这是爷爷当年创业时,拍第一张全家福用的相机。”聂刚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说一定要留着。结果,还是碎了。”
沈芯语哭得更凶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我好像真的没救了……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把东西弄坏……”
聂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走到沈芯语面前,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安慰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芯语以为他要把自己也扔进粉碎机里。
“沈芯语。”他开口了。
“在。”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吗?”
“太笨了?”
“不。”聂刚摇摇头,眼神深邃得像星空,“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总是试图改变自己。你试图变聪明,试图变能干,试图不闯祸。但你失败了,所以你痛苦。”
沈芯语愣住了。
“其实,你不需要改变。”聂刚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就是你。笨拙的,莽撞的,总是闯祸的沈芯语。”
“可是……”
“没有可是。”聂刚打断她,“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录档案了。去楼下前台坐着吧。那里最显眼,也最安全。只要你坐在那儿,我就知道你没把楼炸了。”
沈芯语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那我还能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帮我做任何事。”聂刚笑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纵容的笑,“你就坐在那儿,呼吸,活着。这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聂刚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你是我的幸运符。虽然你总是让我倒霉,但只要你在,我就觉得……这该死的世界,还有点意思。”
沈芯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她真的无可救药了。
她永远也做不好一个完美的助理,也做不好一个完美的女朋友。
但那又怎样呢?
聂刚爱上的,不就是那个无可救药的她吗?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碎片。
她决定,不赔偿了。
也不忏悔了。
她要去前台坐着,去晒太阳,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吉祥物。
至于那些碎掉的东西?
碎了就碎了吧。
反正,那个能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一直都在。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