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无痕醒来的时候长椅上就剩他自己了,纸人没了。
他腾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椅背上,嗡的一声。手往左边摸过去,空的。长椅上还留着纸人坐过的印子,纸的温度还在,没散完,人刚离开被窝那种温度,就剩这么一点。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石像咧嘴你知道是蛟在搞鬼,纸人没了你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这种咯噔比看见石像咧嘴更慌。万一蛟顺着水找过来了呢?他甩了一下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不能想。先找人。
心跳漏了好几拍,嘴干得要命,嘴唇粘在牙床上,撕开的时候疼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长椅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
教堂后墙那边有声音。
顾余生蹲在萝卜地里,在跟谁说话。雁无痕一开始以为他又在自言自语,这人种萝卜的时候老自言自语,说什么萝卜听得懂话,你不跟它说它长不好。走近了才发现黄纸人靠墙根蹲着呢,脸朝着萝卜地,顾余生一边松土一边跟她说,声音不大,听不清说啥,偶尔还点一下头。那画面怎么说呢,一个光头神父蹲在地里跟一个黄纸人聊天,萝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太阳刚出来照着纸人黄澄澄的,还挺好看。
雁无痕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顾余生回头看见他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醒了?粥在锅里。"
"她怎么出来的?"
"我抱的。"顾余生指了一下萝卜地边上一小块太阳,"椅子上凉。晒晒。纸怕潮。"
雁无痕走过去。纸人朝着太阳,眼睛那个位置还凹着,五官没全出来,模模糊糊的。力气还没恢复,昨晚六缕魂撑了一夜透支了。食指搭在膝盖上弯着,那姿势怎么说呢,小孩晒太阳晒舒服了手自己就松开了。他蹲下来看了看,纸人没反应,但纸面上微微有点热度,太阳晒不出来的那种,从纸里面往外透。妹妹在恢复。
"她跟你说啥了?"
顾余生想了想。"没说什么。就说你打呼噜。"
雁无痕愣了一下,笑了。三个月来头一回笑。笑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收住了。低头看纸人的手,食指动了一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新疤。十字加一横,第九章里蛟留的,旧疤上叠了新疤。纸人的手指头碰上去凉凉的,碰完就收回去了,像在确认:还在。疤还在。蛟还在。这事没完。
他去厨房盛粥。顾余生熬粥放红薯,切大块,熬烂了,甜。喝了两碗身上暖和过来了,喝完把纸人抱起来。纸人晒得暖烘烘的,摸上去那个温度说不清楚,就是暖,比活人体温低一点比纸的温度高一点,卡在中间。他用外套裹了裹。
"找水生?"顾余生问。
"嗯。"
"跟不跟?"
"不用。你等姜藜。"雁无痕想了一下又说,"姜藜要是来了告诉她去寿衣店找柳遇时。她知道在哪儿。"
顾余生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出来。一副护目镜,游泳那种,橡胶圈发黄了,镜片上有道划痕。他说杂物间翻出来的,以前教堂有洗礼池神父用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带上总比没有强。
雁无痕揣了。夹着纸人出了教堂。
河沿村在洋河水库东北角,走过去四十分钟吧。走的是土路,两边荒地长满狗尾巴草,都干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天已经亮透了,太阳出来了但是不暖和,十一月底的太阳,光有亮没有热,假的一样。
到村口就发现不对了。
太静了。农村早上应该是狗叫鸡叫拖拉机响,这儿什么都没有。狗不叫,鸡也不叫,树上连个麻雀都没有。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底下趴着条黄狗,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眼珠子不动。雁无痕走过去,狗没反应。他蹲下来看,狗在呼吸,肚子一鼓一鼓的,但是眼睛不看人,盯着水库方向。那眼神怎么说呢,人发呆的时候也那样,但它不是在发呆,是看着什么你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前走,没人。路两边大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口晾着衣服,干了没人收,风一吹晃荡。有一件红秋衣被风吹到地上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阴沟边上卡住了。没人捡。整个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人都走了还是都躲起来了说不清楚。
曹桂兰家院门开着。门口那棵枣树叶子全掉了,秋天掉叶子是黄的,堆在树底下还能看。这棵树的叶子是绿的,全堆在树底下,烂了一半。树死了,死透了。树干上有一道裂缝从根部一直裂到树杈,树皮翻着,里面是焦黑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似的,不像蛀虫。
雁无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个塑料盆,泡着条棉裤。水是浑的,暗绿色,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曹桂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只白球鞋。鞋帮上画了条鱼,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画的。她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鞋底,看鞋面,看那条鱼。放膝盖上,又拿起来,再翻。那个动作停不下来,反复做,做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雁无痕咳了一声。"曹婶。"
她抬头。眼是干的,没哭,但不看人,她看他怀里抱着的黄纸人。盯着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谁家小孩?"
雁无痕没答。把纸人搁在石凳上,靠石桌坐好。纸人坐在石凳上,脸朝着曹桂兰,纸面上那模糊的五官对着她手里那只白球鞋。
"水生呢。"
曹桂兰低头接着看鞋。"走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半夜。"她把鞋翻过来搓鞋底的泥,泥干了搓不掉,她用手指甲抠。"我睡着了。他一个人走的。"
"去哪儿。"
"水库。"她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儿子,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他说爷爷在水底下叫他。声音从墙缝里出来的,从水管子里出来的,从井里出来的。哪儿都有。爷爷说在底下冷,得去接。"
雁无痕手背上的疤蹦了一下。就是蹦——跳是往上的,蹦是往外炸的,跟脉搏反着来。
"穿的什么走的。"
"棉裤棉袄运动鞋。"她指盆里那条棉裤,"脱水边上了。鞋袜子都脱了,叠好的,放石头上了。"
"后来呢。"
"没了。"
曹桂兰站起来走到盆前面,蹲下去搓那条棉裤。泡了三天水都浑了,她还搓。搓左腿搓右腿搓裤腰搓裤脚,拧干了抖开看看,又放回去。反反复复,翻那只鞋也是这个动作,停不下来。
"洗了三天衣裳了。水生的。一件一件。洗完了没得洗,就洗这条。"她搓裤腿的手停了一下,"这条洗不干净了。泡太久了。但总得洗。"
雁无痕蹲下来。"他走之前说过别的没有。"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搓。搓了两下才开口。
"爷爷说了,水库底下有个洞。洞里有条河。河里有条蛟。"她抬头看他手背,盯着那道新疤看了好一会儿,"蛟在等人。等手上有疤的。是你吧。"
他没说话。
"冯满仓活着的时候说过,南城迟早来个人,手上有道疤。这人来了水位就退了,蛟就醒了。这人是来还债的。"她顿了顿,"他欠南城的债。不对,他祖上欠的。冯满仓说这个人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替别人活的。"
"什么债。"
"没说。就说还债。祖上的。"
雁无痕低头看手背。十字加一横。柳苍山的债,断指为契以血封蛟五百年为期。他来还债的,拿石函只是捎带。他早就知道了,但从曹桂兰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事就变成了真的,不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衣裳在哪儿脱的。"
"水边上。"她指水库,"大坝底下有块大石头。衣裳在上面。鞋在旁边。"
雁无痕站起来去抱纸人。纸人的手搭在他脖子上,冰的。纸人知道要去水库了,怕。但没说话,没力气说话。
"曹婶,我去找。"
她点头,低头接着洗那条棉裤。雁无痕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水底下有声音。这几天夜里能听见。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不是水生。更底下,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
雁无痕没回头。夹紧纸人走了。
去水库有条土路,两边芦苇穗子掉光了,光杆子在风里戳着。腥味还在,比昨晚淡了些。昨晚在膝盖附近,现在往上走了一点,到小腿肚子。蛟在底下,镇身符压着但没压死,一点一点往上顶。
大坝底下那块石头他一眼就看见了。
衣服在上面。棉裤棉袄秋衣秋裤内裤袜子,叠得方方正正,当兵的叠法。旁边一双白球鞋,鞋帮上那条鱼还在,鞋带抽出来了卷成两个小圈搁在鞋面上。雁无痕蹲下来看。叠得太仔细了,不像十九岁的男孩叠的。秋衣袖子折进去了,领口翻过来,褶皱都抚平了。水生脱的时候不慌不忙,一件一件脱,一件一件叠,叠完了摆好,光脚走进水里。
他盯着那叠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后背发凉。水边本来就冷,但这衣服叠得让人心里头发毛。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半夜起来,不开灯,摸着黑把衣服脱了叠整齐,光脚走进水库。那画面不能想,越想越瘆得慌。
不对。
老赵被附身的时候眼睛灰白嘴里流黏液,走路都费劲,叠不了衣服。老吴被附身以后右脚拖地说话用肚子,更叠不了。水生这衣服叠成这样,说明脱的时候人是清醒的。自己脱的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脱的,自己走进去的。自愿。
但"自愿"是因为冯满仓在水底下叫他。蛟让冯满仓叫他。爷爷叫孙子,孙子能不去?你爷爷在水底下说冷,你来接我,你去不去?你明知道爷爷已经死了你也得去。比直接附身更吓人。蛟在讲道理。妈的,它讲道理。
雁无痕把纸人放大石头上,靠着衣服。纸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棉袄袖子,缩回来了。那袖子是水生的,纸人知道。她在水底下待了二十三年,知道被蛟拖下水是什么滋味。
泥地上有脚印。光脚的,从石头边一直到水里。不深,不急,一步一步,步幅差不多。走到水边最后一个踩得最深,在那儿站了,站了一会儿。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爷爷?在想水底下冷不冷?在想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雁无痕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十九岁的男孩站在水边想了,想完了,下去了。
他沿着脚印走到水边。水面平的,暗绿色,看不见底。太阳照着水面但是水面不反光,把光吞了。他蹲下来手沾了一下水,凉,冰窖那种凉。干了以后手上留了一层滑腻腻的玩意,搓不掉,闻一下是腥的。
"水生!"
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弹回来,没回应。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
手背上的疤在跳,一秒一下。蛟在底下,醒着,符压着但它不害怕,等他下水。他知道蛟在等。从二十三年前手背上多了一道十字疤开始,就注定了有这么一天。
他摸出手机。九点,电量百分之五。给顾余生发了条短信:水生不见了衣服在水边人下了水我得下去看看。发完震动了一下,没电了。黑屏。他把手机放在衣服堆上,万一进水了还能留个全尸。
脱外套。脱鞋。脱袜子。铜铃攥在左手里,右手掌心那个太极图在转,三秒一圈暗红色。护目镜戴上,橡胶圈松了有点漏水,往镜片上吐了口唾沫抹了抹,老游泳的人教他的法子,防雾。
水边有根竹竿,估计是老赵钓鱼用的。捡起来试水深,插下去一米五到底。水边就这么深了,往里更深。他把竹竿插在岸边做个标记,万一水下迷了方向还能找回来。
"哥哥。"
雁无痕回头。纸人坐在石头上,脸朝着他。嘴在动,纸面上渗出来的五官皱了一下,一个小女孩皱眉头那样。
"不要去。"
"得去。水生在里面。"
"他在底下。蛟等他,也等你。"纸人的声音很轻,纸面上发出来的,像风从纸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知道。"
纸人手指头动了一下。指大坝,又指水里。
"入水口。大坝底下。石像底下。水底下。洞。暗河。"
"你怎么知道的。"
"在水底下待了二十三年。有什么,都知道。"她停了一下,"水底下很冷。比上面冷很多。下去要憋很久的气。你游得不好。"
雁无痕走过去蹲下来。纸人抬手碰他的脸,凉的,凉里有一点热。三十六度五还没完全回来,在回来的路上。
"下去了蛟会找你。"
"有铜铃。"
"铜铃只能镇一下。昨晚用过了。蛟不怕第二下。"纸人的手指头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蛟在暗河里等了你二十三年。它不着急。你有铜铃它也不着急。它知道你迟早要下来。"
他知道妹妹说得对。铜铃昨晚摇了一下镇住了几秒,蛟吃过一次亏不会吃第二次。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铜铃是唯一的武器。
"不下去水生就没了。"
纸人的手收回去了,搭在膝盖上,头低下去。没力气了?不对,是认了。拦不住。她拦了,拦不住,就不拦了。
"快点回来。"
"好。"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左手铜铃右手伸进水里。掌心碰到水,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水面荡了一圈波纹。往里收的,不往外荡。蛟在底下吸气,等着他。
吸了一口气。走进水里。
水凉。冬天河水也凉,但凉法不一样,这个是从骨头里往外渗。脚踝到膝盖到大腿到腰,每往上一寸凉就深一层。到胸口的时候气都喘不上了,凉气压着肺。护目镜起了雾,里外都糊了。用手指头抹了一下能看清一点,但马上又糊了。水下和水上不是一个温度,温差一大镜片就起雾,没办法。
脚下先是碎石,走到胸口位置的时候碎石没了,变淤泥。软的,踩上去往下陷。他停下来稳住。水面在胸口那儿晃,一圈一圈的,风刮不出来这种圈,是底下翻上来的。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继续走。水没过脖子,没过下巴,没过嘴。咬着牙把头埋进去。
护目镜在水底下反而清了。温度一样了雾就散了。水库底下慢慢显出来。
暗绿色的水,能见度两米左右。淤泥上有石头,石头上长了暗绿色的东西,苔藓似的但比苔藓厚,一坨一坨的。碎石中间散着东西,搪瓷杯、铁皮桶、塑料凉鞋。都是丰都村的,二十三年前那场大水淹了整条村,人搬走了东西留下了。房子的轮廓还能看出来,土墙塌了,木梁斜插在淤泥里,瓦片散了一地。有一间房子的门还立着,门板上贴的年画泡烂了只剩一层纸浆,还能看出门神的影子。门神守着一间淹在水底下的空房子,守了二十三年,也不知道在守什么。
前面十米有个大黑影。
石像底座。在水底下看着比上面大多了。基座直径十米往上,刻满了符纹,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符纹泛着暗红色的光——镇身符的力量走到这儿了,沿着柳苍山设计好的路径在运转。红光从基座往上走,走到水面走到石像身上走到眉心,整条路径都亮了。在暗绿色的水底下看见这一片红光,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五百年了,这道符还在亮,还在走。柳苍山当年设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五百年后还有人会来看。
但底座底下漏了。
一道裂缝,半米宽。蛟撞的,茬子新,白森森的,自然裂开不是这个茬口。红光走到裂缝这儿就散了,散成一片一片暗红色光斑在水里漂,血滴在水里化开那样。暗河入水口在裂缝后面。孙大勇说过,暗河入口和石像底座连着。现在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从裂缝方向来,裂缝里的东西在呼吸。吸气的时候水往里灌,呼气往外涌。呼出来的水是热的,比水库水温高。蛟的体温。
憋着气朝裂缝游过去。靠近的时候疤开始猛跳,在水底下比岸上疼多了,整条右胳膊都在抽。蛟在裂缝里,不在水库底,在裂缝里在暗河里。他知道蛟就在那儿,隔着那道裂缝看着他游过来。
裂缝边缘的石头茬子上挂着一缕东西。
游近了看——头发。黑的,短的,男生的。挂在新茬子上,在水里漂。水生的头发。他挤进去了,进了裂缝。自己进去的。雁无痕伸出手想把那缕头发拿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拿下来干嘛?拿下来了水生也不会回来。他把手缩回来。
裂缝半米宽,成年人挤不进去。水生十九岁,瘦,肩膀窄,挤进去了。雁无痕摸了摸裂缝边,石茬子割手,石像嘴角那裂缝也是这种利茬。胳膊肯定划破了,进去的时候划了一道,出来的时候还得再划一道。但水生没有出来。裂缝里有水流涌出来,比水库水更凉,暗河里的水,地底下几百米深的水。凉得手指头发麻。
他趴在裂缝边往里看。看不见,黑的。手背上的疤在炸,紫黑色的,在水底下一跳一跳往外渗血。蛟血碰到裂缝里涌出来的水,嗤一声,一串气泡冒上来。
看见了。
裂缝深处,黑里,两个亮点。黄的带点红,灯笼那么大,在水底下一眨不眨盯着他。
蛟的眼。
那个声音来了,不经过耳朵,直接从骨头里进来。废墟底下入定那次就是这样,蛟在虚空中说话。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下。来。"
他猛地往后蹬水。脚下淤泥翻了,水浑了一大片。两个亮点在裂缝深处停了两秒,慢慢往后退,退进黑里,没了。蛟没有追。它不急。它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憋不住了。拼命往上游。头冲出来的时候大口喘,肺快炸了。眼睛被水迷了,护目镜外面是水里面是雾,什么也看不清。摘了甩甩重新戴上。
"哥哥!"
纸人在岸上喊。三岁小女孩的嗓子,在水库上传得远。
"快回来!"
往回游。水底下有东西。蛟还在裂缝里没出来,但这东西是蛟身上的。淤泥底下翻上来好几道水流,不从裂缝来,从淤泥底下往上翻。水流撞在腿上,凉得发烫。凉到极致反倒像烧,你分不清是冷还是烫,反正疼。腿开始抽筋了,小腿肚子攥成个疙瘩,硬邦邦的。
咬着牙继续游。离岸二十米的时候左脚被碰了一下。碰完缩回去了,滑的,黏糊糊的。试探。碰一下缩回去,碰一下又缩回去。猫玩耗子。
蛟没在玩,蛟身上别的东西。
老赵。老吴。冯满仓。被附身以后身体还在蛟身上,在淤泥底下。蛟用自己的身体裹着他们,成了蛟的一部分。他们还没死透,还留了一点意识。左脚被碰第三次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底下有只手。
人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的。手指头在水里张着,朝他。手背上有老年斑,老吴的手。没抓他,就是伸着。好像在说:别下来,回去,快回去。老吴被附身拖下水以后还"回来"过一次,在街上扫地,右脚拖地。现在他在水底下,在淤泥里,在蛟身上,伸着一只手想告诉他什么。
雁无痕拼命划水。脚踩到碎石滩,连滚带爬上去,趴在石头滩上喘。浑身抖,凉气进了骨头缝,从里面往外抖,跟冷不冷没关系。抖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平的,暗绿色,什么都没有。水底下那三个暗红色光点还在,七寸、丹田、尾椎,一闪一闪的,心跳一个频率。蛟还在,在裂缝里在暗河里,等。
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腿还在抖。小腿肚子上那个疙瘩松开了,肌肉酸得站不住。走到大石头前面,纸人还坐在石头上,脸朝着他,手指头攥成两个小拳头。纸面上渗出来一道水渍,从眼睛的位置往下淌。纸没沾水,纸人哭了。纸做的脸也能哭。妹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蹲下来。
纸人没说话,五官皱得更紧了。在水底下待了二十三年,知道裂缝后面是什么。
"水生进去了。"
纸人点头,食指指着裂缝方向。
"暗河入水口,裂缝里,裂缝后面,很深。下去要憋气,憋很久。"她顿了一下,"你在水底下待了不到两分钟。要进暗河至少十分钟。你憋不了十分钟。"
"多久。"
"不知道。没进去过。蛟不让靠近。"纸人的手指头弯了一下,"但柳苍山进去过。五百年前他进去了又出来了。他有办法。柳遇时应该知道。"
雁无痕坐在石头上看水面。水生在裂缝里三天了。十九岁的男孩半夜脱衣服叠整齐走进水里挤进裂缝。冯满仓在水底下叫他他信了去了。现在在暗河里,在蛟身上。
人在水下能活三天?不能。但被蛟附身的能。老吴拖下水以后还"回来"了,在街上扫地,右脚拖地。老赵走进芦苇荡再也没出来,但雁无痕在水库边上见过——在水底下,淤泥底下,手伸出来想抓他又缩回去。
水生可能还活着。正常活?不是。被蛟攥在手里活。雁无依那一半魂也是这么攥着的。蛟不放,留着等他。等他下去。八月十五带纸人来,换水生换妹妹那一半魂。蛟早就算好了。
穿衣服。手抖得扣不上扣子,扣了两回才扣上。铜铃放兜里,护目镜擦擦也放进去。抱起纸人。
"走。"
"哪。"
"寿衣店,找柳遇时。"
"找他干嘛。"
"问他暗河入水口的事。柳苍山怎么封的蛟怎么把分水刺钉进去。他肯定下过水进过暗河,进去了又出来了。符咒里有下水的办法。"他把纸人夹紧了一点,"你刚才说的,他能憋十分钟,我没有。得问清楚怎么下去怎么上来。不能莽撞。"
纸人不问了。手指头弯了一下搭在他手腕上,凉凉的。
夹着纸人沿土路往回走。走到大坝顶上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平的,石像眉心红光还在闪,水下三个光点还在。安静,安静底下是醒着的蛟,裂缝里是水生,暗河里是雁无依那一半魂。都在等他。今天不是时候,但快了。八月十五还有九个月,得抓紧了。
走到村口,那条黄狗还在。姿势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水库。雁无痕蹲下来看。狗眼灰白,不反光,吞光。
被附身了。
站起来退了两步。狗没动。嘴咧了,嘴角往上弯,弯过了耳根,石像咧嘴就这个样。在笑。
狗说话了。
从肚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隔了层水。狗叫不出这种声音,蛟借狗的肚子在说话。
"八月十五。带她来。"
狗眼盯着他怀里的纸人。那眼神,裂缝里那两个黄中带红的亮点就是这眼神。
"带她来。换你。换他。换水里那个。"
攥紧铜铃。铜铃在兜里震了一下自己响了,叮。狗退了一步,嘴角弧度收了一点,还在笑。铜铃镇不住蛟,只能让它退一步。一步。
"铜铃挡不住。下来了就知道了。"
狗闭眼。睁开的时候眼睛变回黄色了,正常狗眼。站起来抖抖毛,夹着尾巴跑了。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雁无痕怀里的纸人,喉咙里呜了一声。狗自己的声音,不是蛟的。它怕。被附身过的东西都怕。
雁无痕站在原地没动。怀里纸人的手指头攥紧他手腕,热的,三十六度五。妹妹在说:别怕,我在。
他抱着纸人继续走。出村口上公路,两边荒地长满干枯的狗尾巴草,风吹草晃。腥味在小腿肚子那儿,比来时浓了一点。蛟在往上顶,符压着,一点一点顶。他走得很快,腿自己在加速,心里有事腿就停不下来。
先回教堂。再去寿衣店。问清楚暗河入水口怎么走。柳苍山当年怎么下去的。下水贴镇水符。把水生捞出来。把妹妹那一半魂抢回来。
一件一件来。
夹紧纸人加快了脚步。怀里纸人的手指头一直攥着他手腕,不松。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