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他们的藤蔓渐渐地攀回到了石壁上。原本盘在小道上的藤蔓也逐渐回退。独有几根较粗的藤蔓还在缓缓地爬着,相较于刚才的暴动显得更“温顺”得多,也不再胡乱一通攻击,回到了最初未被惊醒的状态。
石缝之外,偶有几根较粗的蔓藤缓慢地在石缝口爬过。石缝内的宋弘琛与“恶鬼”侧着脑袋看着外头的偶尔爬过的藤蔓,也不敢闹出什么声响。
宋弘琛侧过头打量着如今身处的石缝,石缝两边的断面原本应该是一体的石壁,不知何故断裂开来。这里算不上宽敞,容一人正身而立恰好,但若想伸展动作,还是有些困难。
狭窄的石缝如今却容纳了两个大老爷们显得有些逼仄。他们两身形比较修长,四条长腿不得不屈膝抵在彼此对面石壁,勉强侧着身面对面贴于两边断壁而立。站脚的地方只有脚底下唯一一块卡在石壁上的石板。本就不太牢靠,只需一跺脚就能将其踩裂,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已经算是了极限。于是他们只得背靠着石壁,两手背在身后攀住石壁的凸起,方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在这狭窄石缝中实在太挤,呼吸都打在了彼此的脸上。“恶鬼”仍然保持他的警惕性,一丝轻微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也能引起他警觉,若非常年累月在险境中不断磨练之人,难以有如此时刻保持的高度警觉,而且这种警觉是深深地刻在了潜意识与身体肌肉中。
宋弘琛心中暗自感叹,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让人相信有如此身手之人会是这样的年轻人。
外头的藤蔓丝毫没有退离的意思,仍时不时在石缝口像蛇一样盘旋着。他们两人紧紧贴在石缝中,不敢乱动,生怕再引那蔓藤注意,那到时候可真是一网打尽。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并非容易事,肌肉带来的酸痛让宋弘琛不得不尝试变换站立的姿势。“恶鬼”抬起手将他摁住,透过石缝往外盯着,并警告道:“别动,有东西在活动。”
宋弘琛只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听石缝外面的动静。然而四周依旧一片寂静,除了洞中有几声蝙蝠飞过的声音,挂在石缝口外的蔓藤忽而惊动像蛇一样盘旋起来,待声音沉寂下去后又重归平静,好似平时所见那些不起眼的普通植物那般。
寻常植物在特定的赫兹范围内对声音是有感觉,而宋弘琛发现这种藤蔓对声音的敏感度更甚。他忽然想起原先从拍卖行密室掉下来的时候,他就扯了一把蔓藤减缓滑落速度。他当时闻到那些藤蔓有着一股异香,这种异香很奇特,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在甬道的时候石壁上也布满很多很细的蔓藤,那时候他们的声响闹得极大,却也不见蔓藤有那么大的反应,为何待他们这些人走出了通道之后才发动攻击?越出来这些蔓藤越粗,生气也越足,想来是离它们的老巢愈近。
除非,这些蔓藤一开始就在等着闯入者,以一种沉寂的姿态让闯入者放松警惕,它等的就是这一刻,故意等他们从那个通道出来后进入它的领地,忽然发起暴动,就是想把他们的退路封死,再慢慢地享用猎物,那此刻,他们岂不是落入陷阱?想到这,宋弘琛不禁被自己的推论吓出一身冷汗。
随即宋弘琛又冷静下来,抛开那些诡异的想法,或许并没有这么复杂。他继续思索着:袁掌柜的伙计森魁死于这种藤蔓,从他嘴巴里的残留的枝条已经给出了答案。那人的脖子上有很明显的勒痕,想必他是先死于藤蔓勒紧导致的窒息,随后被那些藤蔓从口中探入然后撕裂得一分为二。“恶鬼”从森魁尸体口中夹虫子之时,他按住动弹的尸体的时候也发现那尸体的腔子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应该不是蔓藤所为,那就是当时所谓的“鬼影”所致。
可那尸体怎会说话的呢?宋弘琛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于是便瞥了一眼跟前的“恶鬼”,也没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此时洞中似有风吹起,吹进了石缝之中。从石缝外看去,峭壁下的迷雾被风吹散,渐渐变得稀薄,可见度也逐渐清明。在薄雾之中渐渐能看清这洞穴的模样。
放眼望去,这洞穴是一个古代的建筑,而且风格与上层的密室一样。在古建筑的中间似有一巨物的影子若隐若现。只见那巨物轮廓上至洞穴顶部,下至深渊底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巨物立于此地?
彼时的雾尽数被风吹散,那神秘的巨物的轮廓也随之清晰。
“Mon Dieu,这里竟然,有一棵参天巨树!”宋弘琛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巨大的树影,有些难以置信。
雾气全部散开之后,才看见了那棵巨树的全貌。只见那棵参天巨树矗立在洞穴中央,十分的雄伟宏壮。在那树干上没有半分枝叶,却缀满了许多球形的石头,在黑暗的环境中,竟散发着半点朦胧的亮光,好像银河倾挂在树上一般。
在树干的末端伸展出了无数的根须,绵延千里,整个洞穴顶上、石壁上皆是它的根须,根系分布甚广,且看情况仍有不断生长之势,仿佛要直达这地狱深渊一般。方才那些鬼手般的藤蔓实际上便是这些根须。
宋弘琛不禁感叹,在这地底下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棵的巨树。像这样的巨树多少也要花上千年乃至万年的时间去生长,而能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还能如此顽强活着且有生气的树必然不是凡种,这树活了有千万载,无异于通灵性的神树。
可转眼一想,在这样深不见底的地方长着这么巨大的树木实属反常,它的顶部直通穹隆,如此巨大的神树顶端势必会长出地上。
宋弘琛从来没有在上海周围见过这么巨大的树,至少以前他还在上海到过旧戏楼的时候附近没有发现生长着如此古老的树。
“琅玕树。”“恶鬼”拨开盘在石缝口的根须,这时候的根须与刚才凶狠的模样形成了对比,一动不动好似失去了生气。他看着那棵巨树,神色平静,轻声地说道。
“琅玕树?”宋弘琛顺着“恶鬼”的目光再看那棵巨大的树的模样。
宋弘琛忽地想起这个名字,似有些熟悉,喃喃自语道:“‘琅玕,石而似玉。’①这琅玕树难道是《山海经》中的神树?世间居然真的存在神话传说中的这样一种植物,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恶鬼”没有看宋弘琛,目光全在那神树身上。他摘下了石壁上一根枯掉的蔓藤,拿在手中端详。
《山海经》中有一神树,名叫服常树,因为那棵神树挂满了许多珠玉,又称它为琅玕树。这样一棵神树存在于世至少也有千年乃至万年,若不是亲眼所见,断然是不会相信神话中的树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于情于理,这样一棵神树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宋弘琛略带着一丝疑惑。
“事出反常。”“恶鬼”端详着枯掉的蔓藤,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名堂。
“虽说我们闯入这地底下为先,可照刚才那些根须疯狂袭击的我们模样,似乎要将我们绞杀殆尽。而且那些根系生得诡异,像鬼手一样,可没有半分神树之姿,反倒像是一棵活了很久成了精的妖树。”宋弘琛眯了眯眼说道。
犬不八年、鸡无六载,活得越久的东西越容易成精。
沉睡在地底下千万年的神树忽然醒来,兴许也是因为他们突然闯入领地。不过,若非有幸目睹,根本难以想到兴和拍卖行底下还藏有这种传说中神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活一世,不过百年,而树却能活千万载,与之相比,人果真渺小。
“有些不对劲,琅玕树的身边应该还有一个长着三头的人伴随左右,可这只有琅玕树,却不见三头人,”宋弘琛顿了顿,若有所思,想起了石壁上映照的三个脑袋的影子,“三头人就是那个鬼影!”
刚说罢,宋弘琛抬眸便对上面前“恶鬼”的眼神,此时他眼神肃杀地盯着自己看,就好像起初在巷子口遇见他那般,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冷颤。
忽然之间宋弘琛被“恶鬼”掐住了脖子,然后对方抬手朝自己面门袭来,这狭窄的地方根本无法躲避,这一下要是给他这么一拳,自己的脑袋准要开花,也不知道对方忽然发什么疯。
“你疯了吗?”宋弘琛有些愠怒地说道,说着就要去挣脱。
“恶鬼”用手指在他脖子上划了几下,这时宋弘琛却停下了动作。这几下并不是随意的划动,他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脖子上划着笔画,似乎写了两个字——鬼、止。
忽然几声“咯咯咯”的声音在顶上传来,宋弘琛认出了这声音,这不就是在通道的时候出现的那个鬼影的声音吗。
“恶鬼”这时候又写了一个字,“等”。宋弘琛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在他的手上敲了一下,以示回应。
只见“恶鬼”屈起手指,做了一个“三”的手势,他在倒数。
那怪物攀在石壁之上,不时发出类似骨头扭动的声响。宋弘琛稍微调整了姿势,等到“恶鬼”手指变为“一”的时候,他与“恶鬼”同时作出反应。
“恶鬼”以极快的动作朝顶上袭去,一把抓住了顶上那个攀在墙壁上的怪物,接着往下一扯。此时宋弘琛发现,那个怪物的半个身子竟然都嵌在了石壁之中,后肢竟还能在石壁之中挣扎。
这一下,宋弘琛似乎明白了过来,这个怪物能在石壁中活动。先前在通道的时候映照在石壁上的不是影子,而是这个怪物在石壁中窥探他们。
打从他们进入通道的时候,这个怪物一直在跟着他们。如果是这样,也不难想到为什么森魁的尸体会悬挂在通道的出口,早在他们看到怪物之前,那死人就已经被拖进了石壁之中,在他们到达通道口之前就被妖树杀死了,所以那时候的奇怪声响就是那人垂死前与怪物和妖树挣扎发出的声音。
宋弘琛看了看手中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将这怪物捆住。他思索了一会儿,便解开了自己的领带,将领带翻了几翻,做成了一个圈,然后打上一个能够越勒越紧的结,一把套住那个怪物的脖子,手上收了领带一端,顿时稳稳地捆紧了那怪物。
“恶鬼”将那怪物钳制得很紧,那怪物虽被他死死逮住,但它的劲很大,摇晃着身子就要挣脱。外加这石缝实在有些狭窄,一时难以施展拳脚。
“这里太窄,不好对付它,石壁两头都是它的容身之处,我们得把它引出来。”宋弘琛打算与“恶鬼”商议一番,将那怪物从石壁中拖出,他们两人合力,任凭它再怎么挣扎,也是能制服的。
商议之后,宋弘琛便牵制着怪物贴着石壁边缘先退了出去。“恶鬼”与那怪物抗衡着,抻着它一点点地从石壁中扯了出来。
此时怪物已被引出了石壁,顿时便现了形。宋弘琛看到那怪物果真长着三个脑袋,与在通道里倒映出来的鬼影如出一辙,想来这便是侍奉琅玕树左右的三头人②。
三头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三张怪异的脸很是扭曲,脖子伸的老长,脸上的皮肉干瘪得就像晒干的葡萄表面的皮。三个脑袋上的六个眼睛部分只剩下了陷进去的眼眶,里边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宋弘琛感觉有些微妙,这神话故事中的神物竟然变成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那三头人到底不是个凡物,颈上虽被套了个紧,没了六个眼睛,但行动还是敏捷,力气上仍然十分的强劲。见它挣扎,宋弘琛收紧了套着三头人的领带,却还是差点被它甩脱,于是稳了下盘,没让它挣脱开。
三头人扭动不得,挣扎一番后便张大了它那三张血盆大口。宋弘琛心中暗道不好,这三头人怕是要张口咬人,谁知下一秒它竟发出了如同婴儿啼哭的时候凄厉的声音,那声音尖锐无比,几乎快要震破耳膜,顿时在整个洞穴之中回荡起来。
那颗沉睡的妖树此时被这一钻心剜骨的叫声惊醒了,整个洞穴中盘根错节的根须都开始扭动起来,挂在顶上的根须循声而动,在洞穴中发出“吱呀”刮在石壁上的摩擦声,时而稀疏时而绵密,刺耳得叫人难以忍受,顺着三头人的叫声纷纷都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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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琅玕,石而似玉。”出自《孔传》。琅玕:像美玉一样的石头。琅玕其一指美玉,其二指珠树。
②三头人:出自《山海经·海内西经》“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三头人名唤离朱,在《山海经—第六卷—海外南经》里的离朱则是一种神禽。 它为黄帝特使,有“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的超强能力。据郭璞所注,三头人离朱三个头共呼吸,视野也是共享,可见三头人就外观来说,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