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他坐起来，开了灯，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是翠苑小区安静的夜景，路灯，槐树，沙坑边上那只红色塑料桶还在原地，只是颜色在夜色里变成了暗红，像一小滩凝固的血。
“包豆，”他说，“你刚才说地震。”
【2004年3月17日凌晨2点14分，云京市老城区发生2.1级地震，震中：青云巷，震源深度：4公里，无人员伤亡报告。】
“青云巷在地下四公里有什么？”
【地质结构上，该区域为沉积岩层，四公里深处是花岗岩基底层，没有已知的地质断裂带。】
“所以不是自然地震。”
【该结论未经证实，但震源深度4公里在云京市地质条件下不常见。】
陈默把窗帘拉上，转身靠在窗台上。弹幕很少用“不常见”这种词。
一般来说它要么给他一个准确数据，要么说“信息不足”，“不常见”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有数据，但数据指向的结论让它不太敢直接说。
“那次地震之后，青云巷有什么变化。”
【青云巷72号原址于2004年4月被列入旧城改造计划，改造计划于2005年取消，取消原因：规划调整。】
“别给我打官腔，发生了什么？”
弹幕沉默了一瞬。
【改造施工队在开挖地基时发现异常，具体异常内容未见于公开档案，总局内部系统可能有记录，但需要权限查询。】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2004年，周景行在他爸的档案上标了问号。
同年3月，青云巷发生了一次不像地震的地震，一个月后，旧城改造计划启动，施工队开挖地基，挖到了异常，然后改造计划取消。
四件事，同一个地点，同一年。
他决定不再等了。
“我现在去青云巷。”
【现在时间是晚上11点24分，青云巷区域夜间照明条件较差，建议明早……】
“明天要去总局查档案，还得找顾知秋，只有今晚有空。”
弹幕没有继续劝阻，陈默换上了白天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手电筒，那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一次都没用过。
他按了一下开关，亮了，光柱打在墙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圆。
出门的时候楼道灯亮着，502的门关着，门口的高跟鞋还在。
苏晚晴今天大概值夜班，也可能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陈默没有多想，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小区的路灯把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吹过来，影子轻轻晃。
那只红色塑料桶还在沙坑边上，旁边多了一只野猫，正蹲在桶沿上舔爪子。
陈默走近的时候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
弹幕弹出来：
【橘猫，不是苏晚晴那只，这只是小区流浪猫，编号……】
“停，流浪猫不用给我编号。”
弹幕停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末班车已经没了，陈默站了两秒，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他盯着空荡荡的马路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块会动的店招，地震，改造计划，取消。
老头在档案上打的问号，父亲在火灾里“死”了，但问号在那里挂了十七年。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
陈默上了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去老城区？”
“加班。”
“老城区有啥班好加的，那边全是老房子。”
“旧货鉴定。”
司机没再问，大概是把“旧货鉴定”理解成了某种半夜收货的特殊工种，这种事他不该多问。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的灯光越来越稀，老城区的楼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旧，墙皮剥落的痕迹被阴影放大，电线的影子在路灯下织成一张不规则的网。
青云巷口，陈默下了车。
巷子里比外面更暗，两边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巷口那家理发店的霓虹灯还亮着，红蓝白三色条纹在玻璃上慢慢旋转，把整条巷子映得忽红忽蓝。
粮油店的卷帘门拉到底，香烛店的红电蜡烛还在幽幽地亮着，那种光比黑暗更让人不舒服。
陈默打开手电筒，往巷子里走。
手电筒的光打在老墙上，照出一块块斑驳的白灰和裸露的砖缝。
他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回响，每一步都有两个回音，一个来自左边的墙，一个来自右边的墙。
弹幕的暗红色警告弹了出来：
【进入异常能量监测范围，监测来源：青云巷72号原址。】
陈默放慢了脚步。
70号，74号。
两栋楼之间的那堵墙还在，墙上那块烧焦的铁招牌还在，但位置变了。
今天下午他来的时候，招牌在墙的中间偏左，现在它移到了最右边，紧挨着74号香烛店的外墙，移动距离大概一米多。
“它又动了。”陈默压低声音说。
【是的，移动距离：1.2米。移动方向：东。】
“什么时候动的。”
【无法确定，我没有持续监测这块招牌。】
陈默走近那堵墙，手电筒的光打在招牌上，铁皮边缘的焦痕在光柱下显得更深了，像是一张被烧过的纸蜷曲着边角，他伸手碰了一下招牌。
冰的，比墙壁的温度低得多。
弹幕弹出来：
【A-0274：异常物品“不存在的店铺的店招”，异常特性：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改变悬挂位置，触发条件未知。】
陈默收回手，手电筒继续往下照，照到墙根那个木箱子之前待过的地方。
塑料管还在，灰尘还在，但木箱子已经不在了，被他拿回家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包豆，这块招牌和木箱子是同一个编号——A-0274，它们是同一件物品还是两件。”
【A-0274是一个档案编号，包含两个子物品：A-0274-01，店招；A-0274-02，木箱，你手中的弹珠是A-0274-03。】
“所以三样东西来自同一个档案。”
【是的，A-0274档案的总标题是“旧物杂货铺关联物品”，档案建立人：陈建国，建立时间：1986年。】
陈默的手电筒停在墙上不动了。
他爸自己建的档案，把自家店铺的招牌和装账本的木箱子都登记成了异常物品。
那颗弹珠也是他登记的，一个收容员，把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东西一件件标上编号，送进自己管理的收容柜里，他是在防什么，还是在记录什么？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照向墙壁，刚才那道光晃过去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招牌原来的位置后面，墙上有一道不自然的裂缝。
不是老房子那种随意的龟裂，而是更规整的、接近直线的缝隙。
他用手指沿着裂缝摸过去，缝隙很窄，边缘平滑，不像是自然开裂。
砖缝之间有砂浆填塞的痕迹，但这条缝里的砂浆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砖缝浅了至少两个色号，像是近几年补上去的。
“包豆。这条缝是什么时候补的。”
【无法判断，但砂浆的颜色差异提示填充时间在十年以内。】
十年以内，2004年之后。
陈默把手按在那条缝上，用力推了一下，墙纹丝不动。
【建议：不要尝试在深夜破坏公共财产，如果你被巡逻的联防队员抓住，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你说得对。”
陈默后退了一步，用手电筒上下照了一遍这堵墙。
墙大概两米半高，顶端有一排碎玻璃，那种老式围墙的标配，除了那道新填的缝之外，墙体本身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弹幕说这里处于“异常能量监测范围”内，监测来源是72号原址，也就是这堵墙后面的某个地方。
墙后面是什么？
他往后退了几步，用手电筒照着整面墙，70号是粮油店，两层，74号是香烛店，也是两层。
72号被夹在中间，或者说，72号曾经被夹在中间，现在它是一堵墙，墙后面应该是一个空地，或者一个废墟。
但两个二层楼之间夹着一块空地，这本身就不太对劲。
青云巷寸土寸金，一个被烧毁的店铺不可能闲置三十多年，要么被隔壁吞并了，要么被改建了，要么一直没有动，因为动不了。
“72号原址现在是空地吗？”
【卫星地图显示，70号和74号之间没有空地，两栋楼的间距为1.5米。】
1.5米，一堵墙的厚度。
陈默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70号的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放了一盆枯死的仙人掌。
74号的二楼窗户也关着，但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走向和他眼前这道墙缝几乎一样，垂直的，接近直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74号二楼窗户的玻璃上，除了那道裂缝之外，还贴了一张纸。
纸不大，A4大小，贴在窗户内侧，在路灯和手电筒的双重光源下隐约能看到上面有字，字很大，是手写的，像是用记号笔写的。
陈默眯起眼睛辨认。
写的是四个字。
“别看后面”。
弹幕在陈默读到这四个字的同时弹出了暗红色警告：
【警告：你正在被注视。】
陈默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条巷子，粮油店的卷帘门，理发店的霓虹灯，香烛店的红电蜡烛，地上的塑料管和灰尘。
什么都没有，巷子空空荡荡，连那只流浪猫都不见了。
但弹幕的警告还在。
【注视来源未识别，异常能量波动增强，建议立即离开该区域。】
陈默没有逞强，他关了手电筒，快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铁招牌还挂在墙上，手电筒的光照过它表面，铁皮的焦痕在黑暗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出了巷子，明亮的路灯让他松了口气，他在巷口的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节奏。
弹幕弹出最后一条信息：
【注视来源消失，推测：注视者不希望被看到。】
“是人还是异常物品。”
【未知，但注视的时间点刚好在你读到窗户上的纸条之后。
纸条上的警告可能是针对你，也可能是针对任何靠近72号的人。】
陈默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过八分。
“包豆，你觉得74号二楼住的是人吗。”
【香烛店的老板名为赵凤英，74岁，独居，她住在一楼店铺后面，二楼……】
弹幕顿了一下。
【二楼没有登记住户。】
陈默没有回头再看那条巷子，网约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敲膝盖。
弹幕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二楼没有登记住户。
但窗户上有张纸，纸上写的是“别看后面”，那行字是写给谁看的？写的人住在二楼，还是去二楼写了一个警告又走了？
如果是警告别人不要靠近72号，那这个人是在保护什么。
如果是警告72号里的东西不要出来，那这个人是在保护谁。
“包豆，明天去总局之前，先帮我查一下香烛店二楼的异常能量读数。”
【已记录，另有一个信息你应该知道：2004年青云巷旧城改造工程，施工队挖到的“异常”具体内容，在总局档案中的编号为3774。】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3774。我爸铜钥匙上的编号。”
【是的，案件编号3774，名称，“青云巷72号地基不明物体”。状态：未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