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擦了两下,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门发呆。
衣柜门关着,木箱子在里面,弹珠在里面,笔记本在里面。
他爸的档案编号后面跟着一个问号也在里面,不在衣柜里,在他脑子里,但那个问号的感觉跟衣柜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是关着的。
“包豆,”他说,“‘存疑’是什么意思。”
【在档案管理语境中,“存疑”表示该条目的某个关键信息未经最终确认。
常见情况包括:身份未确认、死因未确认、或……】
“或什么。”
【或尸体未找到。】
陈默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接话。
尸体未找到,他又想起了周景行的话,你爸的遗体在仓库里找到的,距离起火点不到两米。
找到的遗体,档案上写着“死亡”,但档案编号后面却跟着一个问号。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不是矛盾的,而是让人不舒服,像是你照着一张照片画了一幅画,画得很像,但有人在画角上写了个“?”
“火灾现场找到的遗体,有没有做过身份鉴定。”
【档案中未提及DNA鉴定记录,1987年国内的DNA鉴定技术尚未普及,身份确认主要依靠……】
“遗体的体貌特征和随身物品。”
【是的。】
陈默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沙坑。
楼下那个骑三轮车的小孩已经回家了,沙坑边上只剩下一只红色的塑料桶,不知道是谁忘的。
体貌特征和随身物品,一场火灾烧过的遗体,体貌特征还能不能辨认,他不确定,随身物品,什么东西能在大火里留下来?
他想起那把铜钥匙,金属的,烧不坏,如果陈建国的遗体旁边有钥匙,或者其他金属物品,那确实可以用来确认身份。
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想把一具遗体伪装成陈建国,钥匙是最方便的。
“包豆,你觉得我爸还活着吗。”
弹幕沉默了很久。
这个“很久”不是修饰词,陈默在窗边站着数了大概十次呼吸,弹幕都没有回复。
这是弹幕有史以来沉默时间最长的一次,长到他以为过滤模式把它自己过滤掉了。
【这个问题无法用数据回答。】
“你之前说他的档案编号后面有问号,这个问号是谁标注的?”
【标注人:周景行。标注时间:2004年。】
二零零四年,周景行中断探访他母亲的那一年。
陈默把手从窗台上拿开,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把木箱子又搬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掀盖子,只是把手放在箱盖上,感受樟木冰凉的触感。
“周景行每年正月初三看我妈,看了十五年,二零零四年突然不去了,同一年,他在我爸的档案上标了一个问号。”
他停了一下,“一个连续十五年坚持不懈的人,突然改变行为模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终于放下了,要么他发现了什么。”
【推论成立,根据现有数据,第二种可能性更高,周景行的性格模型中,“坚持”是显著特征。】
“他发现了什么?”
【信息不足,需要更多数据。】
陈默掀开箱子盖,拿出那张黑白照片,他盯着照片上的两个男人看了大概十秒钟。
陈建国笑得很开心,像是完全没有预感自己三年后会死在一场火灾里,林远舟站在他旁边,拘谨得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包豆,你之前说林远舟在二院精神科当过住院医师,二院的精神科现在还开着吗?”
【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于2005年并入云京市精神卫生中心,原址改为体检中心。】
“那林远舟后来去哪了?”
【1990年起在云京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职称:副主任医师,2012年退休,当前状态……】
弹幕顿了一下。
【当前状态:居住于云京市翠苑养老院,距离你的住址2.4公里。】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云京市青云巷72号,秋。”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林远舟那年还是一个精神科住院医师,跑到一个旧物杂货铺门口跟收容员合影。
三年后,同一家医院开出了陈建国的死亡证明,经办医生次年离职,林远舟又在那家医院待了两年,然后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
这个人的轨迹和陈建国的死亡之间,看起来隔着一层,科室不同,经办人不同,时间也对不上。
但陈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像是地毯下面鼓起一小块,你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但你知道那里肯定有个东西。
“明天去养老院。”他说。
弹幕弹出一条:
【建议先查3774档案,养老院不会跑。】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弹幕说得有道理,养老院不会跑,林远舟已经在里面住了十几年,不差这一天。
但档案不一样,他今天在总局的时候,周景行从头到尾都在控制对话的节奏,给他看什么不给他看什么,全在老头手里。
3774号档案如果真的很重要,周景行为什么没提?是不知道,还是不提?
“你觉得周景行知道3774吗。”
【可能性极高,他是技术顾问,有权查阅总局内部所有旧版档案,3774在他的权限范围内。】
“但他没跟我提一个字。”
【有两种解释,第一,他认为你还没准备好,第二,他认为档案内容不应该由他来告诉你。】
陈默把照片放回箱子,盖上盖子,樟木味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跟天花板上的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他决定今晚不想这些了。
不是放弃了,是他的大脑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大概比他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父亲是收容员,母亲被观察二十年,周景行是观察员,父亲的档案有问号,林远舟住在两公里外的养老院。
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像是往一个已经满了的硬盘里继续拷文件,能拷进去,但读不出来。
他需要做点正常的事。
正常的事是打开手机,点了个外卖,一份麻辣烫,不是王记的。
等外卖的时候,他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默默,吃饭了没有?”
“正在点。”
“又点外卖?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外卖不干净,你自己做点饭能累死你?”
“妈,我厨房没有锅。”
“那你买一个啊!”
“买了也不会用。”
他妈沉默了一瞬,显然被他这句坦率的废话气得够呛,
“你要是找个对象,人家姑娘能受得了你天天吃外卖?”
“那找个会做饭的。”
弹幕在这时候弹出来:
【根据你的社交数据,你过去一年内与适龄女性的有效对话平均每周0.7次,其中包括外卖骑手和快递员。】
“包豆你给我闭嘴。”
“你说什么?”他妈问。
“没什么,妈,外卖到了,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陈默坐在床上等外卖,房间里很安静,弹幕也很安静。
他突然有点不习惯这种安静,以前弹幕动不动就告诉他泡面温度牙刷使用时长路人好感度,他嫌烦。
现在过滤模式把这些全屏蔽了,他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包豆。”
【在。】
“你觉得我明天去总局,能顺利查到3774吗?”
【不能。】
“为什么。”
【档案室管理员是李悠悠,她今天对你的印象是“奇怪的人”,你明天去查一份搁置了三十七年的旧档案,她会问你理由,你没有合理理由。】
“那怎么办。”
【建议先找顾知秋,她是外勤部副组长,有权调阅档案。】
陈默想了想,顾知秋,那个扑克脸,每天睡四个小时,跟他对话的时候心率都没怎么变过。
找她帮忙可能是最有效率的选择,但也是最不好玩的选择。
“还有别的方案吗。”
【有,直接问周景行。】
“那算了,我找顾知秋。”
弹幕没有回答,但陈默觉得它刚才那条建议里藏着一点激将法的味道。
故意给两个选择,一个是他不愿意做的,一个是他更不愿意做的,然后等他选前者,这个系统正在学习怎么跟他说话。
外卖到了,陈默接过麻辣烫,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他往碗里看了一眼,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几片牛肉半沉半浮,豆皮卷着金针菇,卖相还不错。
然后弹幕就来了:
【检测到本餐营养成分:热量约780大卡,钠含量超标,建议……】
“你不是过滤模式吗?”
【食品安全提醒不在过滤范围内。】
“把食品安全也过滤掉。”
【你确定?】
“确定。”
弹幕没有再说话,陈默夹起一块豆皮塞进嘴里,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
他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慢,是边吃边走神的那种慢。
筷子夹起一块土豆片,在半空中停两秒,然后才放进嘴里。
吃完之后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刷了牙。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浅了一点,大概是今天在食堂吃的那顿糖醋排骨起了作用,营养好,人就精神。
弹幕说他的着装品味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T恤。
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上面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当初网上买的时候标题写的是“ins潮流字母印花”。
他穿上之后觉得跟别的T恤没什么区别。
“包豆,你觉得着装品味能后天培养吗?”
【可以,但你的问题不在品味,在态度,你对衣服的态度是“能穿就行”。】
“这不是挺环保的吗?”
弹幕没有反驳,陈默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老地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还是那道细长的光斑。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除了他脑子里多了十几个小时之前不存在的信息。
明天要做的事:去总局,找顾知秋,调3774档案。
后天要做的事:去养老院,找林远舟,问他为什么在一九八五年秋天站在旧物杂货铺门口跟陈建国合影。
大后天要做的事:还没想好,但大概跟前两天差不多,被弹幕吐槽,被自己亲妈催婚,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活到后天。
弹幕在这时候弹出一条,深蓝色的:
【还有一个可能性你需要知道。】
“什么。”
【你父亲的档案问号,标注时间2004年,同年,云京市老城区发生了一次轻微地震,震中位置:青云巷。】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你说过青云巷72号已经烧了。”
【是的,但那块店招还在,你见过它,它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