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柴房外的风停了。我睁开眼，手指还在被角上划着步子，一下，两下，三下。墙缝里漏进一缕灰白光，照在脚边那双补过的草鞋上。我没动，等耳朵里的嗡鸣散去，才慢慢坐起。
这具身子比前些日子顺手多了，肩不僵，腿不沉，连呼吸都像是自己会找节奏。我低头看了眼怀里压着的纸条，“我能扛”三个字还印在背面，墨迹发黑，昨夜写的计划一条没改：卯时站桩，辰时劳作，午时嚼药，酉时短修，亥时复盘。
和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系好发带，把铜铃铛按住，轻手轻脚出门。草鞋踩在石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爬，可我不冷。演武场还没人，只有晨雾浮在地面，像一层没烧透的烟。我走到角落，双手虚抱，双腿微曲，站定。
前些日子，我站半刻钟就得咬牙撑着，腿抖得像筛糠。今天一口气撑到两刻，呼吸稳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收势时膝盖没响，腰眼也没酸，反倒有种“还能再撑一会儿”的错觉。
我正要转身走，眼角扫见几个人影从东厢房出来，脚步慢，眼神却快。两个穿灰袍的外门弟子并肩走着，一个矮胖，一个瘦高，路过演武场时故意放缓步子。
“瞧见没？王家那个庶子，又在这儿装模作样。”矮胖子嗓门不小，偏说得像自言自语。
瘦高个冷笑：“前月连引气入体都费劲，现在倒能站这么久？莫不是偷学了什么旁门左道，拿符水泡过骨头？”
他们没看我，话却往我这边甩。我低着头，当没听见，只把发带重新系了下。娘留的铜铃碰了下腰侧，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摸了它一下，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背影。
我知道他们不爽。
我也知道，他们不敢明着来。
回屋时，蓝衫少年已经醒了，正对着铜盆洗脸，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我进门他都没抬眼，可我刚放下水桶，他就啧了一声：“哟，站完桩了？精神头真足啊，不像某些人，五灵根废物，靠长老开恩进来，倒活得比谁都自在。”
我没理他。包袱摊开，取出换洗衣物。青衫还是那件半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我没别的可换。我把新领的木牌挂在腰带上，绳结打得紧。
辰时三刻，任务堂前敲了钟。
我们这批外门弟子列队站好，执事弟子捧着名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念名单。
“李大山，南坡除草。”
“张二狗，西院搬砖。”
“赵四海，东库清货。”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活都不重，顶多累点。有人脸上露出笑，有人撇嘴，但没人吭声。轮到我时，执事弟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才念：“王帅，北岭寒铁矿脉采掘，即刻出发，明日午时前交三十斤原矿。”
场下一静。
北岭寒铁矿脉，外门都知道是什么地方——地势陡，常有落石，雾里带毒，前年有个弟子进去，摔断了腿，拖回来时脸都青了。历来这种活，要么给新人试胆，要么给犯错的罚役。我没犯错，也不是新人。
可名单就这么定了。
我往前一步，低头接令：“是。”
身后传来一声假咳，接着是压低的笑。
“哎哟，王兄近来神采奕奕，想必不惧这点风雨吧？”是刚才那矮胖子，站在人群后头，嘴角翘着，眼里没一点笑意。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人家能站两刻钟不动，区区寒铁矿，算什么？”
我仍低着头，没应话。接过任务牌，转身就走。牌是硬木的，边角削得锋利，捏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我把它塞进怀里，贴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条。
走出任务堂，日头已经爬上山头。我绕去柴房取行装。
包袱早就收拾好了，绳索、火折、干粮、药囊，一样不少。我一件件拿出来检查。绳索是麻编的，承重百斤没问题，可我一扯，发现中间一段磨出了细痕，像是被人用刀片刮过几道，再用力就要断。
我皱眉，放下绳子，拿起火折。铜壳打开，里面绒絮发潮，黑乎乎的，划了三次都没冒出火星。
药囊最后打开。止血散本该是淡红色粉末，可我一倒，看见底下混着沙土和碎叶，颜色发灰。我捏了一点搓开， gritty 感从指腹传来，根本不能用。
不是疏忽。
是有人动了手脚。
我坐在柴房角落的矮凳上，没动。外头风吹树叶，沙沙响。我盯着地上那堆东西，一根根看过去。
绳子可以换，我包袱底还有备用的。火折也能凑合，干草晒透了，用铁片打火也行。药……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前些天偷偷藏的干净止血粉，量不多，够应急。
我一件件换好，把坏的留在一边，没扔，也没声张。
临走前，我在包袱最底层塞了把短匕首。铁匠铺买的，不值钱，但够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背上包袱，走出柴房。日头正高，照得山路发白。我沿着外门小道往北岭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过演武场时，看见那两个家伙还在，蹲在墙根下吃饼，一边吃一边朝我这边瞥。
我没看他们。
他们也没拦我。
走出宗门界碑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凌云宗三个字刻在山壁上，远看像一道裂口。我攥了攥怀里的任务牌，转身进了山林。
北岭路不好走。上坡陡，石头滑，树根横七竖八绊脚。我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绳索换了新的，绑在腰上，随身带着。火折我收在内袋，外头裹了油布。药囊挂在肩头，布包里的匕首贴着后腰，冰凉。
中途歇了一次。坐在石头上啃干饼，咽得有点费劲。远处传来鸟叫，尖锐，短促，听着不像本地的种。我没理会，吃完拍掉手上的渣，起身继续走。
越往里，雾越重。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湿土气。这是寒铁矿脉的征兆。我放慢脚步，开始留意脚下。有些地皮看着实，一脚踩下去就是空的，下面可能是塌坑。我捡了根长树枝，一路探着走。
天擦黑时，我到了矿口。
洞不大，黑黢黢的，像兽嘴。门口歪着块石碑，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寒铁”二字。我掏出火折试了下，这次打了两下，冒了火星，点着了火把。
火光一亮，洞内岩壁泛出暗红光泽，像是渗了血。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矿道窄，得弯腰。地上有前人留下的镐印，杂乱无章。我顺着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还算开阔的地方，决定先歇脚。放下包袱，我拿出绳索，在两根石柱间拉了一道警戒线，又把匕首放在手边。
我靠墙坐下，没脱包袱。
外面风声渐大，吹得洞口呼呼响。我闭上眼，没睡，只是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演武场的冷眼，任务堂的安排，柴房里的烂绳子、潮火折、脏药粉。
他们想让我出丑。
他们想让我栽在北岭。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踩的杂役小子。
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冰凉。又摸了摸怀里的纸条，“我能扛”三个字还在。
我睁开眼，望着洞顶。
火把烧得噼啪响。
明天一早开工。
三十斤寒铁，一分不能少。
我得活着回去。
我得带回矿。
我还得，让他们亲眼看着，我不仅没倒，反而一步步，走得更稳。
火光晃了一下，映在岩壁上，像一道移动的疤。
我坐着，没动。
匕首在手边，刃口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