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闭眼前,最后闪过的是白天那个画面:我站在晨雾里,双手虚抱,像抱住一团看不见的火。
那火很小,摇摇晃晃,但没灭。
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划了一下,仿佛在数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皮刚合上没多久,意识还浮在半空,身子却已经知道该醒了。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也不是谁来叫,就是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己会在这时候抽一下,像是提醒你——再不起来,活儿就要堆成山了。
我撑着手肘坐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肩膀一动就咯吱响。屋里鼾声未停,蓝衫少年还在打呼噜,旁边那人咂嘴翻了个身,床板跟着晃了半下。我没惊动他们,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先把铜铃铛按住,才慢慢系上发带,穿鞋下地。
草鞋底踩在冷石地上,凉气直往脚心钻。昨夜写下的修炼计划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我顺手摸出来看了一眼,“我能扛”三个字黑乎乎地印在纸上,炭笔用力太猛,几乎要戳破纸背。我把它折好塞进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
站桩、默练、复盘……这些事还得做,可光靠熬时间,进度慢得像爬。昨天站了一刻钟腿就抖,引气路线画了三遍还是摸不着门道。我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没急着出门,而是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一点一点沉下去。神魂深处那根线,我记得它存在。上次在秘境里吸收玉简时,它动过;铁牛受伤那天,它也震过。我不懂怎么叫它,只能像小时候扫雪一样,一遍遍试。
心里默念:动一下,给我个反应。
没有动静。
再来。
还是没有。
我咬了咬牙,指尖掐进掌心,用这点痛感逼自己集中。忽然间,胸口一紧,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差点栽倒。我猛地睁开眼,稳住身形,心跳快了几拍。
成了。
那东西醒了。
我顾不上多想,立刻在脑子里下令:把聚气草拿进去。
昨日收工时,我在药田边偷偷采了三株低阶聚气草,藏在柴房角落的瓦罐下。这会儿心神连上空间,眼前景象变了——一片漆黑中,三株小草静静躺着,叶片微卷,根须贴着虚无的“地面”,正缓缓舒展。
我屏住呼吸,盯着它们看。
不到十息,一片新芽从主叶腋下冒了出来,颜色嫩绿,生机明显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截。根部的土渣脱落,露出更结实的须根。我心头一跳,赶紧收回感知,退出连接。
有效。
真的有效。
我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兴奋。以前练功全靠硬顶,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一个人在练,我有个帮手。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离出工还有小半个时辰。我拎起水桶,先去溪边挑水。路上脚步比昨天轻了些,肩也不那么僵。浇完药苗回来,我绕到柴房后头,趁没人注意,闪身钻了进去。
角落的瓦罐还在,我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把空间里的第一株聚气草拿出来。草叶饱满,药香比普通货浓得多。我掰下一小节嫩茎,直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落进丹田时像滴进一勺热油,微微发烫,却不冲。我闭眼感受,试着按《基础引气诀》的路线走——气自涌泉起,过会阴,沿督脉上行至百会……
这次,脚底真有了点动静。
一丝极细的气流,从脚心往上爬,断断续续,像风吹蛛丝。我抓住这感觉,不让它散,慢慢引导它往腰眼方向走。可惜才到命门附近,外面传来两个杂役的说笑声,一人抱着一堆干柴路过门口,另一人打趣他偷懒,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我睁眼,气息断了。
没关系,再来。
我重新闭眼,连通空间,把剩下两株草也放进去养着。这次不敢久留,只确认它们状态稳定就撤出来。然后靠墙坐着,一边默背口诀,一边在脑子里画经脉图。鼻端到膻中,膻中到丹田,这段我最熟,因为每次憋气太久,闷的就是这块地方。
傍晚收工,我又来了柴房一趟。天擦黑,没人愿意在这儿多待,正好清净。我把第二株聚气草取出吞服,药力比早上那株更强。我盘腿坐下,五心向地,开始入定。
这一次,我没强求打通哪条经络,只想着让气息沉下去,稳住。空间隔开了外界声音,连风刮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真切,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和体内那一缕游丝般的气。
十息。
够了。
我退出。
歇一会儿,再进。
又十息。
如此反复五次,额头已见汗,太阳穴突突跳,脑子像被拧过一圈。但我能感觉到,每一次短暂的入定,都比前一次多记住一点那种“沉”的感觉。不是靠死记硬背,是身体开始认路了。
第七天夜里,我照旧躲在柴房。第三株聚气草已经长成巴掌高,药力浓郁得几乎能看见淡淡的青光在叶脉里流转。我取出来,分三次服用,每次配合一次十息入定。
第三次进入空间时,我尝试把意识沉得更深一点,不再只是观察草木生长,而是让自己“进去”。
脚下触感变了,不再是柴房的泥地,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稳固。四周黑暗,但不压抑,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我站着不动,呼吸自然放缓,体内的气竟也开始顺着任脉往下沉,从膻中一路滑向丹田,顺畅得不像第一次。
咔。
轻微的一声响,像是锁扣打开。
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闷感,突然松了。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肺腑清亮,四肢轻盈,连耳鸣都少了。站起身时,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跟以前不一样,稳了。
我知道,任脉这一段,通了。
不是大成,只是打通了最基础的一截,可这就够了。挑水时肩不酸了,换肩次数从每趟三次减到两次;劈柴时斧头落点准,不用反复调整;最明显的是站桩,今早我在演武场角落试了一回,双手虚抱,双腿微曲,一口气撑了两刻钟,腿没抖,呼吸也没乱。
我没让人看见。
也没张扬。
回到庚字房,我脱下外袍,挂在床头钉子上。铜铃铛碰了下木架,发出轻响。我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铜皮贴着指尖,像娘还在的时候那样。
“不是我变了,”我低声说,“是我有了帮手。”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下来。
我打开包袱,把那张写着“我能扛”的纸条拿出来,翻了个面,在背面重新写下新的计划:
**每日卯时:站桩两轮,每轮两刻钟
辰时劳作间隙:默演经脉路线,三次十息
午时休憩:咀嚼空间培育聚气草,引药力入体
酉时收工:柴房短修,维持神魂连接
亥时睡前:复盘当日进展,修正路线**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贴胸的位置。然后躺下,闭上眼,没急着睡,而是再一次连通空间。
三株聚气草已经长得茂盛,根系纠缠在一起,像一小片药圃。我看着它们,心想:以后得找更多草种进来。低阶的也能变高阶,省时间,省力气。
更重要的是,我能专心练功了。
不用再怕别人笑我是五灵根废物,不用再担心进步太慢被人踢出宗门。我有这条路,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不停。
窗外,夜风停了。
屋内,鼾声渐起。
我缓缓退出空间,翻身侧卧,面朝墙壁。明天照样要挑水、劈柴、干活,表面上我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穿着补过的青衫,腰挂铜铃,沉默寡言。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
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墙面,嘴角动了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