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还裹着夜里的湿气，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我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板，脑袋也昏沉沉的，像是被人拿木槌敲过几遍。昨夜睡得晚，可还是醒了——比屋里其他人早了整整半炷香。
我没动，先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才慢慢坐起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肩膀、后背、大腿根儿，哪儿都疼。昨天挑二十趟水，劈三百斤柴，不是白干的。我低头看了眼手掌，裂了几道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一攥拳就扯得生疼。
床板吱呀一声，我立刻停下动作，侧耳听去。旁边铺上的人还在打鼾，粗细不一，此起彼伏。没人醒。我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草席重新抚平，又把包袱往墙角推了推，免得谁翻身时踢到。
腰间的铜铃铛碰了下床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我赶紧按住它，等了几息，见没人动静，才系紧发带，穿上那双补了两次的草鞋，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灰青，星星还没散尽。演武场在半山坡上，离庚字房有段距离。我沿着小路快步走，脚底踩着露水打滑的石板，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到了场边，四下无人，只有晨雾浮在地面，像一层薄纱盖着青石地。
我选了个靠东墙的角落，昨天看准的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背挺直——记着昨晚在场边偷瞧的站桩姿势。双手虚抱，如同环抱一棵树。呼吸放慢，一下，又一下。
刚开始还好，十息之后，腿就开始抖。二十息，抖得厉害了。我咬牙撑着，额头冒汗，耳尖也开始发热。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主母的脸，一会儿是绸衣弟子扔书时的笑，还有铁牛被砍那一刀的画面……我猛地闭眼，把杂念甩开。
站桩不是站着就行。我试着回想《基础引气诀》里那句“静心凝神，引气入体”，可怎么引？往哪儿引？书上说“循任督二脉而行”，可我连经脉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能凭着感觉，让气息往下沉，往丹田聚。
可越是想聚，越散。一股气堵在胸口，闷得慌。我喘了口气，差点跪下去。不行，撑不住了。我缓缓放下手，活动双腿，原地跳了两下，驱散麻木。
第一轮，只撑了不到一刻钟。
我靠着墙喘气，冷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凉飕飕的。远处传来鸟叫，天边泛出鱼肚白。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其他弟子就要起来了。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被人看见，又是一堆话。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再试一次。
这次我改了法子。不强求引气，只专注动作和呼吸。脚稳，腰正，肩松，呼吸随步伐自然进出。一遍遍重复，像小时候在王家扫院子，一帚一帚，不急不躁。渐渐地，腿还是抖，但没那么乱了。脑子也清了些。
当我第三次收势时，太阳已经爬上山顶，山道上有脚步声传来。我迅速离开演武场，绕小路回庚字房。
屋里人已起了大半，有人洗漱，有人穿衣，吵吵嚷嚷。我进门时，那个蓝衫少年正对着铜盆挤脸，瞥我一眼：“哟，这么早就出去溜达？捡宝贝去了？”
我没理他，走到自己床铺前，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饼，啃了起来。
“装什么哑巴？”他自讨没趣，嘟囔一句，“五灵根的废物，练死也是白搭。”
我没回头，只是嚼着饼，咽下去，说：“力气不用会烂。”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哄笑。我没参与，吃完饼，拍了拍手，拎起水桶往外走。
今日任务照旧：挑水浇药苗。
溪水冰凉，桶重得要命。我一趟一趟走，肩膀磨得火辣辣的。中途歇脚时，我靠在树边，趁没人注意，闭上眼，把刚才站桩的感觉在脑子里过一遍。手指微微动，模拟抱圆的动作，同时调整呼吸节奏。
这叫“默练”。不能真练，就用意念练。我试过几次，神魂一动，胸口就有牵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颤了一下。我不敢久留，只敢维持几息，怕头晕。可就这么短短几瞬，我能感觉到，身体对那种“沉”和“稳”的记忆更深了一点。
中午收工，我没去吃饭，先躲到柴房后头阴凉处，掏出《基础引气诀》。书页卷了边，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晕开，几乎认不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里低声念：“气自涌泉起，过会阴，沿督脉上行至百会……”
念到一半，卡住了。“百会”在哪儿？头顶？后脑？我摸了摸脑袋，毫无概念。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我立刻合上书，塞进怀里。抬头一看，是个陌生弟子，背着药篓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松了口气，重新翻开书。不行，光念没用。我得画。
傍晚回屋，我从包袱底层摸出那张粗糙的纸和炭笔。屋里人又在喝酒，笑声不断。我蹲在床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画。
先画一条竖线，代表身子。从脚底标“涌泉”，往上写“会阴”“命门”“大椎”“百会”。另一条线从鼻端开始，经喉咙、膻中、丹田，标“任脉”。我一边画一边回忆昨天站桩时的感觉——气往下沉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丹田？抬手时，肩井有没有发热？
画着画着，我发现一个问题：书上说“引气入体”，可我根本不知道气从哪进来。是鼻子？皮肤？还是脚底？
我停下笔，盯着纸上看。月光斜照进来，映得字影发灰。我想起小时候扫雪，悟出“以柔克刚”那会儿。当时也不是一下子明白的，是一帚一帚扫出来的。
修炼也一样。没有捷径，只有重复。
我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新的计划：
**卯时初刻：演武场站桩（两轮，每轮一刻钟）
午时歇息：默演引气路线（三次，每次十息）
酉时收工：复盘当日感受，修正理解
亥时后：月下读书，标注疑问**
最后，我在底下重重写下三个字：我能扛。
写完，我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时，我摸了摸胸口的铜铃铛。它贴着皮肤，有点凉，也有点踏实。
今天站桩没突破，引气也没通。但我做了该做的事。一次比一次稳一点，一次比一次清楚一点。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回放今早的第一轮站桩——腿抖，心乱，动作变形。第二轮，腿还在抖，但呼吸匀了。第三轮，能守住重心，没再差点跪倒。
挑水时，换肩的时机比昨天快了半拍。劈柴时，斧落的位置更准。这些变化极小，别人看不出，可我知道。
进步不是一声雷，是滴水穿石。
外面风停了，万籁俱寂。我听着屋里的鼾声，知道自己还清醒。身体累得像灌了铅，可心里是亮的。
明天，我还去演武场。
我会站得更久一点。
我会记得更多一点。
我会——变得更强一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闭眼前，最后闪过的是白天那个画面：我站在晨雾里，双手虚抱，像抱住一团看不见的火。
那火很小，摇摇晃晃，但没灭。
我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划了一下，仿佛在数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