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踩上高台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昨夜战场的泥。风无痕跟在后头,顺手把我的裙摆从地上拎起来,免得我踩到自己摔个狗啃泥。
“你能不能走稳点?”他低声说。
“不能。”我理直气壮,“我这人从小走路就带风,一稳就显得心虚。”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江湖各派的旗帜插了一圈,像菜市场摆摊似的,谁也不服谁。有老家伙拄着拐杖瞪我,有年轻弟子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明显是来看热闹的散修,嗑着瓜子等好戏开场。
我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
“那些说我造假的人,”我扬声说,“现在应该已经把通缉令烧了吧?”
底下有人笑,有人咳嗽,也有人冷着脸不吭气。
我也不急,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块刻着八卦纹的玉符,一支紫金毒簪,还有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写着“大相寺荣誉居士——云鹿”。
我把它们一字排开放在案上,敲了敲桌面:“其实你们说得也不全错——我的确不是‘一个’人。”
人群里嗡了一声。
“天机宗的半仙是我。”我指了指玉符,“万毒谷那个神秘小师妹也是我。”我又点了点毒簪,“大相寺那位靠刷锅换斋饭的小尼姑,还是我。”最后拿起木牌晃了晃,“方丈亲发的蹭饭许可证,货真价实,盖过大印。”
风无痕站在我侧后方,抱臂而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双手一摊,“一人分饰多角,是不是妖术?是不是蛊惑人心?要不要当场剖开脑袋验一验有没有七窍玲珑心?”
没人接话,但眼神都钉在我身上。
“行,我不废话。”我说,“今天我不是来辩解的,我是来还账的。”
我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灰色僧衣,往身上一套,盘腿坐下,闭眼开始念经。
《金刚经》第三品,我背得滚瓜烂熟。不是因为懂佛法,是因为那阵子天天蹭饭,得装得像个正经修行者。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节奏平稳,念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连最前排那个翻白眼的老道士都闭嘴了。
念完睁眼,全场静默。
我脱下僧衣,换上紫色毒纹袍,走到药炉前。这炉子是我提前让人准备的,三格火口,分别炼不同药性。
指尖轻点,第一格燃起青烟,气味微甜,闻一下脑子就有点晕乎——迷神散,主打一个让你走路打飘;第二格是淡黄色烟雾,靠近的人吸了一口,原本皱着的眉头忽然松了,脸色缓和——解郁丹的效果;第三格冒黑烟,但我只点了一瞬就掐灭,提醒道:“这味定气香有毒,试多了会便秘。”
风无痕配合地咳了两声,表示体验真实。
底下已经有年轻医官模样的人凑近记录:“三息入肺,五息达脉,反应迅速,药效精准……这不是野路子啊。”
我咧嘴一笑:“当然不是。某位谷主亲口说过,我天赋异禀,建议重点培养。”顿了顿,“虽然他可能只是怕我把他珍藏版《百毒谱》顺走。”
这次连严肃派都笑了。
最后一步,我披上灰色道袍,执笔蘸墨,在黄纸上画卦。
不是瞎画,是真推演。我把昨夜敌军进攻路线拆成三步,用卦象还原战局变化。第一步伏兵断崖口,对应“坎上离下”;第二步火油突袭失败,转为“震变巽”;第三步溃逃方向偏东南,正是“艮覆于坤”的走势。
画完抬头:“这三步,跟实际打得一模一样。我不是未卜先知,我只是记得剧情。”
台下一片哗然。
有个白胡子长老站起来:“你说你记得剧情?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从哪本书里穿来的?”
我眨眨眼:“《江湖风云录》,畅销榜前十,您要是没看过,我可以借您翻翻。友情提示,第七十三章开始主角团集体降智,建议跳读。”
全场哄堂大笑。
笑声落下后,我收了笑容:“我不是天才,也没那么多奇遇。每换一张脸,我都干一件事——救个人、破个局、帮个忙。天机宗那次,我算准暴雨冲垮山道,提前疏散村民;万毒谷,我顺手解决了叛徒下毒的事;大相寺,我帮他们躲过一场抄家劫难;南宫家的账本还是我改的,不然他们早被贪了三年税银。”
我扫视一圈:“你们若不信我,至少信你们自己受益的事实。信那些活下来的人,信那些没破的财,信那些没烧起来的屋。”
短暂沉默后,一个中年汉子站起身:“南宫商会的王掌柜是我兄弟。他说去年避过海难,全靠一封匿名密信指引航线。那字迹……跟你现在写的很像。”
另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也开口:“我是青城医馆的。三个月前瘟疫爆发,有人半夜在井边留了解药配方,署名‘蹭饭尼姑’……原来是你?”
“对。”我点头,“那天我没吃饱,所以多写了两副方子当小费。”
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和。有人说我救过他孩子,有人说我指点过生意,还有个秃头和尚远远喊了一句:“云施主!你的荣誉居士证还能补办吗?我那张被老鼠啃了!”
我冲他挥手:“回头找我要,再送你一本《寺院厨房管理手册》。”
气氛彻底松动。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起身,声音沉稳:“你今日自揭身份,不怕日后人人提防?江湖险恶,信任难得,你这一露底牌,往后谁还信你?”
我看着他,没笑。
“我图活着。”我说,“一开始只想不当炮灰,后来发现能帮人,就多走几步。我不求封号,不要山头,只希望以后有人被冤时,你们能先问一句‘证据呢’,而不是举着火把就冲进来。”
我看向风无痕,故意板脸:“而且我也图这个人别总一脸‘我又救了你一命’的样子。”
他轻哼一声,眼神却柔和。
我最后拱手环顾四周:“马甲揭了,人还在。饭我还蹭,话我也说,江湖路远,咱们别走散。”
掌声忽然炸响。
不是零星几下,是整片轰鸣。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还有人吹起了口哨。风无痕站在台下,仰头看我,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鼓掌。
我朝他挤了下眼睛。
台下人群开始涌动。有人想上台说话,有人抱着手臂若有所思,还有几位掌门级人物已经开始低声商议。
我站在高台中央,阳光照在肩头,风吹起衣角。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哪家的锣鼓队走错了路,正扯着嗓子问方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演示制毒时沾了点药粉,指尖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风无痕走上台,递来一块干净帕子。
我接过,擦了擦手,随手把帕子塞进他怀里。
“下一个马甲打算什么时候换?”他问。
“不换了。”我说,“这张脸,够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