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的方向,风无痕的剑尖还滴着血,草叶上一串暗红脚印蜿蜒进密林,走得歪歪扭扭,明显是强撑着在逃。
“她跑得挺快。”我说。
风无痕没接话,脚下一蹬就要追上去。我一把拽住他袖子:“别追了。”
他回头,眉头拧着:“她重伤未死,留着就是后患。”
“我知道。”我拍拍裙角的灰,“可你现在追进去,万一她早埋伏好人手,就等着你钻林子呢?再说她这会儿毒发得七荤八素,山路都走不稳,能逃多远?真要拼命,刚才就不会转身就跑。”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远处林间——火把熄了,人影散了,连喊杀声都听不见,只剩几缕黑烟从断崖另一侧飘上来,像谁家灶台忘了关火。
“走得了人,留不下势。”他终于松了口气,收剑入鞘,“这次来的人,都是些杂牌军,打着‘清查伪君子’的旗号,结果自己先乱了阵脚。现在败了,回去也抬不起头。”
我点点头,弯腰踢开脚边一个黑衣人尸体,顺手从他怀里摸出半块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蛇头图案。
“北岭残部?”我翻来一看,“哟,这年头冒充反派都懒得换皮了,连图腾都懒得改。上个月还有人拿这个去酒楼赊账,掌柜差点信了,还是我提醒他——十年前这帮人就被剿干净了,现在用这牌子的,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风无痕接过木牌看了看,冷笑一声:“但昨夜截获的密信是真的。她确实联络了外人,只是这些人压根不堪一击。”
“那不就对了。”我把木牌丢回尸堆,“她以为拉一帮乌合之众就能把我搞臭,结果我这边刚亮身份,人家就开始查证——聘书、奖状、银票回执全摆出来,连大相寺的小沙弥都能背证书全文,你说她气不气?”
风无痕嘴角抽了一下:“那小沙弥嗓门倒是不小。”
“那是。”我得意地扬眉,“我蹭饭那阵子天天帮他刷锅,他师父感动得非要给我发‘荣誉居士证’,我还以为是糊弄小孩的,结果真盖了大印。江湖上讲证据,谁有实锤谁说话硬气。她拿张萝卜章印的通缉令就想定我罪,也不照照镜子。”
我转头四顾,战场上一片狼藉。断崖口的火油桶被砍翻,焦土混着药粉洒了一地,几面黑旗烧得只剩杆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给失败者鼓倒掌。
我走过去捡起一张残破布告,正是早上那伙人举着念的,上面写着“云鹿实为穿书妖女,窃取各派机密”,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不知道是血还是朱砂。
“你说他们回去会不会写篇《讨贼记》,把我写成女魔头?”我笑着撕成两半,“标题我都想好了——《惊!一代奇女子竟靠骗饭称霸江湖》。”
风无痕轻哼:“大概会写你通天彻地,一人破千军。”
我挑眉:“你这是夸我?”
“事实如此。”他淡淡道,眼里却有点笑意,“你早就在各派埋了人情,今日他们愿意站出来,不是因为你巧言令色,而是因为你从没让他们吃亏。救人的、赚钱的、脱险的,哪个不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那当然。”我拍了拍胸脯,“我云鹿行走江湖,讲究三不原则——不白吃、不白拿、不背刺朋友。就算换马甲,也是干完活才走人。哪像某些人,本事没有,嫉妒心倒是一等一的强。”
说到这儿,我忽然瞥见草丛里一抹紫光一闪。
不是人影,是一片衣角卡在石缝中,被风吹得轻轻晃。我走过去蹲下,拨开杂草,发现石头缝隙里有一滩血迹,已经半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哎哟。”我戳了戳,“毒性发作了吧?我那‘迷神散’虽然不杀人,但跑山路的时候腿一软,摔个七八跤是免不了的。再加上她心浮气躁,内息一乱,伤上加伤,估计现在正躲在哪个山洞里吐血呢。”
风无痕也蹲下来看了看:“你下的毒?”
“不是我。”我摇头,“是她自己中了反制。早上那批刺客用的箭上有毒,我让人换了药囊,改成‘笑忘散’混合‘软筋粉’,沾一点就浑身发麻,笑出眼泪。她要是亲自指挥,肯定碰过武器,不中毒才怪。”
“所以她不是受伤于战斗,是中毒于自己的阴谋?”风无痕难得笑了下,“自作自受。”
“可不是。”我站起身拍灰,“她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自己演一出大义凛然就能当主角。可江湖不是戏台,没人义务给她捧场。她请来的‘观众’一看证据不对,立马掉头走人,连票价都不找零。”
风无痕站起身,望向远方官道,晨雾渐散,阳光照在烧焦的树桩上,映出斑驳影子。
“咱们也该走了。”我说,“再不回去,怕是连剩饭都没得蹭了。昨晚煮的芋头还在锅里,凉了就硬了。”
“盛会将至。”他点头,“各派已在筹备。”
“哦对。”我想起来,“听说这次要在南城外办个‘江湖共议大会’,名义上是商讨南北局势,其实八成是来围观我和她的恩怨剧大结局的。”
“你不想躲了?”
“躲什么?”我耸肩,“我现在可是正经有聘书、有奖状、有群众基础的江湖人士。谁再来说我身份造假,我就把那一箱子证明甩他脸上。实在不行,我还能现场表演一段‘如何用剩菜做出十道素斋’,保证圈粉无数。”
他摇头:“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我认真道,“你看我都把反击路线画成地图了,连逃跑时带几块干粮都标好了。这不是昨天刚更新的版本吗?第十三稿,比前十二稿多了三条备用小路和两个藏身山洞。”
他扶额:“你真是没救了。”
我嘿嘿一笑,正要再补一句,忽然看见路边一只野兔蹦过,后腿一瘸一拐,像是受了伤。
我眯眼看了会儿:“它跑得比她慢多了。”
风无痕顺着我看的方向,沉默片刻,忽然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拍拍裙角,“但她下次来,就不会只带一群炮灰了。说不定真勾结个什么神秘势力,搞个‘终极揭秘直播秀’,请满江湖的名嘴来点评我是不是穿书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兵来将挡,毒来饭上。”我理直气壮,“反正我这些年换马甲,哪次不是边打边跑边反杀?现代上班时甲方骂我方案不行,同事说我抢风头,领导嫌我太能干——现在站这儿活得好好的,还不是一路被嫉妒过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沉了沉:“你总是这样,把大事说得像笑话。”
“因为本来就是笑话啊。”我摊手,“她恨我,是因为我过得比她好;她想毁我,是因为她不敢做自己。可我不一样,我清楚自己是谁——我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棋子,更不是谁剧本里的牺牲品。我是云鹿,是那个能把毒药换成调味料、把通缉令变成宣传单、把围剿大会办成粉丝见面会的人。”
风无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肩上,剑鞘上的焦痕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冲他眨眨眼:“走吧,大英雄。再磨蹭下去,芋头真要凉透了。”
我们并肩踏上归途,脚下的山路渐渐由碎石转为夯实的土道,远处官道上已有行人往来,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谁也没多看我们一眼。
这场仗打完了,没人敲锣打鼓,没人跪地叩谢,甚至连句“多谢少侠”都没有。
但我知道,江湖已经变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而是因为真相站了出来,而我没有躲。
风吹过耳畔,我悄悄把袖子里那张没烧完的通缉令撕成小片,撒向空中。
纸屑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