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墙边。风无痕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来了。”他说。
“嗯。”我点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把纸摊在石桌上。三张传单,一张密信。传单上印着我的画像,歪得像个醉汉画的,说我勾结邪教、蛊惑人心,还伪造身份骗吃骗喝。最离谱的一张写着:“云鹿实为北风王朝细作,潜伏江湖多年,图谋不轨”,底下还盖了个红戳,看着像谁拿萝卜刻的。
“这画工,不去庙会摆摊真是浪费了。”我指着那张脸说,“我有这么歪嘴斜眼吗?”
风无痕没理我,指了指密信:“昨夜黑水渡口截的,送信人穿着商队衣服,但腰带扣是北岭残部的老样式。信里说,今晨辰时,三路人马会在后山断崖汇合,目标是你。”
“哦。”我蹲下抠地上的蚂蚁窝,“所以她是真拉了一帮乌合之众来搞我?我还以为顶多请几个写手编点小黄文呢。”
“不止。”他声音压低,“这些人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他们打着‘清查江湖伪君子’的旗号,已经联络了不少小门派和散修,说要当众揭穿你所有马甲。”
我抬头看他:“然后呢?让我跪着听他们念罪状?”
“他们想让你措手不及。”他收起纸张,“但现在,是我们先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那还等什么?咱们也别躲了,直接去断崖口等着,请他们喝茶。”
“茶?”他挑眉。
“毒茶不行,普通茶总可以吧?”我咧嘴一笑,“好歹也是客人,不招待一下多失礼。”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天刚亮,雾还没散尽,草叶上全是露水,踩一脚湿一片。我一边走一边嚼着路上摘的野果子,酸得直眯眼。
“你说,这些人真信万荧心的话?”我问。
“有人信。”风无痕说,“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太多,真假混在一起,普通人分不清。她就是利用这点,把假的说得像真的,再让一群看起来正经的人站出来指证你。”
“哈。”我笑出声,“那她可太不了解我了。我这些年换马甲,哪次不是干完活才走人?预言救了人,解毒治了病,商战赚了钱,连庙里的斋饭我都给过香油钱——除了那次顺了两包香菇,那也是实在饿得慌。”
“你倒是心安理得。”
“我又没白拿。”我振振有词,“我临走还给方丈留了张纸条,写的是《如何用剩菜做出十道素斋》,他看了直夸我佛缘深厚。”
风无痕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断崖口,林间空地已经有人影晃动。三拨人,穿着不同服饰,有的背刀,有的扛棍,还有几个穿得像账房先生的,估计是哪个商会派来的“正义代表”。
我没急着出去,躲在树后观察。只见中间那人举起一张布告,大声念:“今日我等齐聚于此,只为揭穿一人虚伪面目!此人名为云鹿,实则身负多重身份,欺世盗名,骗取各派信任,其行可耻,其心可诛!”
我扭头看风无痕:“听听,这词儿写得多工整,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他冷笑:“不仅排练过,连节奏都设计好了。先煽动情绪,再抛证据,最后逼你认罪。”
“可惜啊。”我拍拍裤子站起来,“他们忘了问一句:证据呢?”
我大步走出去,双手叉腰:“各位大哥大姐,早啊!赶集呢?要不要我给你们发点瓜子,边吃边骂?”
人群一下子静了。
刚才念布告那人愣住,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他身后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皱眉:“你就是云鹿?”
“如假包换。”我笑眯眯,“不过你们手里的通缉令要是能改个名,我更感激。比如叫《寻找最美江湖骗子大赛冠军》?听着喜庆。”
灰袍人脸色铁青:“少废话!你承认自己冒充天机宗弟子、万毒谷传人、大相寺高僧、南宫世家贵客?”
“我不但承认,”我说,“我还骄傲得很。”
众人哗然。
我继续说:“但我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查过,这些身份是怎么来的?是我半夜溜进去偷的玉牌,还是我拿刀逼着人家收我的?”
没人答话。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巧了,我都带来了副本。这是天机宗宗主亲笔写的‘特聘顾问’聘书;这是万毒谷主给我签的‘制毒贡献奖’证明;这是大相寺方丈送我的‘功德无量’拓片;还有南宫商会的十万两银票回执单。”
我把纸一张张甩出去:“你们说我是骗子,那请问,骗人还能骗出奖状来?骗人还能骗到全江湖请吃饭?要真有这本事,我建议你们也去试试,反正门槛不高。”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捡起纸看,低声议论:“这……好像是真的?”
“等等,这张银票编号都能查,我去问问商会……”
我趁机提高嗓门:“我知道你们是被请来的。有人花钱雇你们来讨伐我,说我是江湖祸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因为我太坏?还是因为我太能干,坏人没法下手?”
灰袍人怒喝:“休要狡辩!你同时拥有多个身份,本就不合规矩!”
“规矩?”我乐了,“谁定的规矩?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干一件事?那我问你,你是爹的时候能不能当儿子?是徒弟的时候能不能做师兄?身份就不能变?”
他噎住。
我环视四周:“你们今天来,是想听几句闲话就把我打倒,还是想看看真相?如果想看,我现在就能给你们看。”
我拍了三下手。
树林两边走出十几个人。有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有提着算盘的掌柜,还有一个光头和尚,手里拎着个破竹篮。
“这位是我帮过中毒的村民。”我指老大夫,“他村子现在每年清明都给我烧香。”
“这位是我在黑市救下的商人。”我指掌柜,“他去年生意翻了五倍,专程送来谢礼。”
“这位嘛——”我看向和尚,“大相寺的小沙弥,记得我蹭饭那阵子吗?我走的时候把厨房灶台全刷了一遍,连老鼠洞都堵了。他师父感动得非要给我发‘荣誉居士证’。”
小沙弥点头如捣蒜:“是真的!师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背给你听证书全文!”
全场安静了几息。
灰袍人咬牙:“就算你做过好事,也不能掩盖你欺骗的事实!”
“欺骗?”我歪头,“那你告诉我,我骗了谁?我哪句话是假的?哪件事没做到?我用哪个身份害过人?”
他哑口无言。
这时,风无痕上前一步,手中青锋剑一扬,扔出一块木牌:“你们要证据?这个够不够?这是第一波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令符,上面刻的是北岭残部的暗记。但他们不知道,这种令符十年前就被废了。现在还在用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老古董,要么是故意造假。”
人群中有人惊呼:“那是假的!我们被骗了!”
“没错。”我接话,“你们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想解决问题,只想制造混乱。因为她知道,只要我倒了,她才有机会上位。”
“是谁?”有人问。
我笑了笑:“你们觉得呢?哪个女人最见不得我活得自在?哪个大师姐拼死拼活十年,还不如我三天两头换个身份受欢迎?”
不用我说名字,大家心里都有数。
就在这时,林子外传来喊杀声,尘土飞扬。三队黑衣人冲进来,手持火油弓弩,迅速占据高地。
“看来正主等不及了。”我叹气,“连戏都不让演完。”
风无痕抽出剑:“第二波,动手了。”
“别急。”我拉住他,“让他们先放箭,咱们好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射来,钉在我脚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哎哟,还挺准。”我跳开两步,“这要射偏一点,我新做的鞋底就报销了。”
风无痕不再废话,纵身跃起,剑光一闪,敌方旗手当场栽倒。他落在高岩上大喝:“各派弟子听令!按原计划列阵!散修左翼掩护,商会护卫守住粮车,医馆同道准备接应伤员!”
埋伏在周围的友军纷纷现身,迅速布防。
我站在后方,点燃一根响铃竹枝,往空中一抛。竹枝炸开,发出尖锐哨音。这是信号,告诉所有人:敌人主力已现,开始反攻。
敌首显然没想到我们会早有准备,阵型一下子乱了。他们本打算用火油封锁退路,引爆山谷埋藏的火药,结果我早就让人把引线挖断,换成空壳陷阱。
“他们要跑!”风无痕突然喊。
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小队人往后撤。
“追不上。”我说,“这种时候,逃才是正常操作。她本来就没指望这些人打赢,就想借他们的嘴把我搞臭。现在嘴没搞成,只能灰溜溜走人。”
风无痕落地站到我身边,剑刃上有道缺口,衣角也被火烧焦了一块。
“辛苦了。”我把水囊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喘匀气:“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她第一次想揭我老底就开始了。”我拧紧盖子,“我知道她不会只玩一次,所以每次都被打脸后,我都会多留一手。今天这些人里,有一半是我以前帮过的。他们愿意站出来,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怕被骂,但我绝不会坑朋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不一样。”
“那是。”我拍拍灰,“别人穿书都想当女主,我要是真当女主,早被虐死了。我宁愿当个皮糙肉厚的配角,能跑能苟还能反杀。”
远处,敌军溃不成军,残部仓皇逃窜。风无痕立于岩顶,挥剑示警,余敌四散。
我走过去,捡起半截断裂的黑旗,看了看上面的纹路,随手丢在地上。
“你说她下次还会来吗?”我问。
“会。”风无痕说,“只要她还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来呗。”我耸肩,“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被人针对了。现代上班时,甲方骂我方案不行,同事说我抢风头,领导嫌我太能干——现在站这儿活得好好的,还不是一路被嫉妒过来的?”
他摇头:“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我认真道,“你看我都把反击路线画成地图了,连逃跑时带几块干粮都标好了。”
他扶额:“你真是没救了。”
我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山路尽头,一道紫色身影一闪而过。
我没吭声,轻轻碰了碰风无痕的手臂。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望去,眼神一凛。
我们都没动,也没追。
风吹过峡谷,卷起沙尘和碎叶。
我低头拍了拍裙角的灰,轻声说:
“她跑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