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房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在浴室镜子前端详着肩窝下方那道骑马狂奔时被枯枝刮出的细长伤口,用碘伏棉签涂上薄薄一层。
元宝对两个人带回的新物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冰箱贴太滑不好下嘴,钥匙扣上的迷你馕倒是被它啄了好几次,大概是因为上面的纹理看起来像真的芝麻,韦秦州干脆就把钥匙扣拆开,挂在它的脚环上。
至于那根马鞭——它第一次飞到竹架上去看的时候,被韦秦州从书房里赶了出来。
“元宝,那个不能啄,那是先生的,也不能站上去,那不是栖木,你就站我肩膀上吧,肩膀上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元宝歪着脑袋叫了一声“知道了”,语气跟计鸢一模一样,但隔天韦秦州发现它还是偷偷站到了竹架顶层,正用喙拨弄藤棍手柄上的麻绳。
他站在书房门口跟这只鸟对峙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切了一小块苹果放在食盆里作为妥协。
那根马鞭在新竹架上静静地躺了好一阵子。
韦秦州每次进书房都能看见它,乌木手柄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皮编鞭身被养护得越来越柔韧,偶尔被窗口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
他偶尔会想起先生在戈壁滩上说的那句话——“今天是抽在马身上,下次抽在人身上就是你控不住自己的时候。”
他不确定那个“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但他确定的是,先生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那个“下次”来得太早。
然而他这个人,骨子里那股野性就像戈壁滩上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在讲台上治学育人时能把分寸感拿捏得丝丝入扣,一回到老宅就自动切换成大型犬模式,招猫逗狗惹鸟,花样层出不穷。
计鸢容忍了他很多年,靠的是书房里那个楠木盒子和日益丰富的竹架储备,外加一杯永远温热的铁观音——先打后抚,打完再抚,这个顺序从来没有乱过。
韦秦州顺计鸢东西的恶习并没有因为年龄增长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以前是顺茶叶、顺文竹、顺笔筒,现在开始顺教案。
开学第二周,院办召开新学期教学工作会,计鸢作为院长要点评各系提交的课程大纲。
他提前两天整理好了一份详细的评阅意见,逐条标注了每门课大纲的优缺点,条理清晰,铁面无私。
会议当天他在院长办公室里泡好茶,打开公文包准备把评阅意见取出来,翻了半天没找到。
抬头问院办秘书,秘书一脸茫然说没见着,他重新翻了一遍公文包——确实不在。
他拿起电话打给韦秦州:“我那份教学大纲评阅意见,是不是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其微妙的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让计鸢确认自己的判断。
“在,先生您那份评阅意见写得特别好,我昨晚拿去参考了,想对照着改我系里那几门课的不足,参考完之后顺手放我办公桌上了——”
“拿回来,现在。开会前五分钟送到会议室。”计鸢挂了电话。
韦秦州在四分钟后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评阅意见,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计鸢接过评阅意见时翻开看了一眼,所有他手写的批注意见旁边,都多了一行工工整整的铅笔字——是韦秦州对照自己系里课程的整改思路。
他把评阅意见合上放在桌上,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下次要参考直接跟我说,别悄默声地顺走。”
“是,先生。”韦秦州答应得干脆利落,当天晚上回老宅后又从书房里顺了一本计鸢新买的《汉语历史音韵学手册》。
理由是“您这本比图书馆的版本新,我先借阅一下。”
计鸢洗完澡出来发现书架上的新书不翼而飞,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框,韦秦州把书双手奉还,嘴里嘟囔着“先生您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计鸢没接话,只是拿起戒尺朝床沿点了一下,韦秦州认命地趴过去挨了五下,打完揉了揉屁股,翻身起来继续改教案。
戒尺放回盒子里,第二天晚上那本书又出现在了他的床头柜上,扉页多了一行铅笔字:借阅期三天,逾期罚款。
他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然后打开备课笔记,老老实实地在三天内把需要参考的章节逐条摘录完。
没消停两天,他又开始对计鸢的茶杯动手了。
计鸢有一个用了多年的旧紫砂杯,杯身已经被茶汤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韦秦州觉得那个杯子太小,每次计鸢讲课时他待在办公室赶材料,回来后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一直想给他换一个容量稍大的保温茶具。
他在网上挑了好几天,看中了一个双层隔热的汝瓷杯,容量是旧紫砂杯的两倍,杯壁天青釉色温润如玉,跟先生用惯的那套汝窑茶具正好相配。
新杯子寄到后他做了两天试验——先用同一壶铁观音分别倒进新旧两个杯子里,每隔十分钟测一次水温,又用不同年份的几款茶反复测试口感,确认新杯在保温性和保香度上都优于旧杯。
所有测试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才把新杯洗净泡上第一壶茶,在计鸢下班前放到了他办公桌上。
计鸢回办公室看到新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釉色和杯型,没说话。
第二天韦秦州发现新杯子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杯底压了一张便条。
他拿起便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旧的顺手。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保温杯可以放在上课用的公文包里。
韦秦州看着这行字在办公室里笑出声来。
先生不肯换掉用了多年的旧紫砂杯,但给他留了一道门——允许他准备保温杯。
这种拐弯抹角的让步是先生独有的温柔,让他觉得比直接把旧杯子换掉还要暖和。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先生旧紫砂杯”设成一项长期维护事项,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知道了先生,明天起上课包里多一只保温杯,您讲完课休息时倒给您喝。”
然后他把备忘录刷新了一下,在项目末尾添了一行:下学期排课,优先安排有足够课间休息的教室。
九月中旬,文学院承办了一个全国性的语言学学术论坛,来了不少外校的专家学者。
韦秦州作为系主任负责接待工作,安排住宿、协调议程、主持分会场讨论,忙得像个陀螺。
但他精神头极好,穿梭在会场之间,跟各路学者寒暄交流,给本院研究生介绍外校导师,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计鸢作为院长做了开幕致辞,语气一如往常地简洁冷峻,十分半钟就结束了发言,台下掌声雷动,有几个外校来的年轻学者悄悄交头接耳说“传说中的计院长果然名不虚传”。
论坛结束后有个小型招待晚宴,韦秦州作为系主任自然要参加,开席前他在更衣室里换衬衫,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左胸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浅褐色疤痕——是那次菌菇过敏最严重的疹子消退后留下的色素沉着,形似一枚被磨得很旧的铜钱。
他系好扣子把这片痕迹遮进衣领里,对着镜子重新整了整领带,然后推开门走进宴会厅。
晚宴上觥筹交错,有几个北方来的教授酒量惊人,轮番来敬酒,负责招待的几位老师都有点招架不住。
韦秦州替本系几个年轻老师挡了好几轮,喝完面不改色,还能条理分明地跟人讨论学科评估的指标问题。
散席时他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上车回来,走到酒店大堂取出手机——发现计鸢三个小时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少喝,醒酒。”
他没能在席间及时看到,现在散席才握在手中。
当晚周琬特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在外面那么能喝,回老宅怎么交代?”
韦秦州回了一个河豚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先生只说了‘少喝’,没说不让喝,我这不叫撒谎,叫利用规则的漏洞。”
周琬回了一个大拇指。
当晚他回老宅后,计鸢只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给他,说了句“早点睡。”
他端着蜂蜜水站在厨房里,看着杯壁上缓缓滑下的水珠,忽然觉得这种无声的揭过比挨板子更让他心里发烫。
在计鸢看来,这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韦秦州没有酒驾,没有把自己喝成一团泥。韦秦州也已经快三十了,计鸢决定压着点自己的脾气。孩子大了总要飞的,他能管他一辈子,但那一辈子指的是他计鸢的一辈子,不是韦秦州的。
分寸还是要由韦秦州自己来把握。
韦秦州洗好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路过书房时朝门缝里那盏还没熄的灯轻轻说了声“先生晚安。”
九月底,一场秋雨把槭城的银杏叶打落了大半。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也开始落叶,每天早上韦秦州扫院子都能攒出一大堆金黄的叶子。
元宝最近又迷上了在落叶堆里打滚,每次滚完一身碎叶,然后飞到计鸢肩头把碎叶蹭在他的深色外套上,理直气壮地歪着脑袋叫一声“干净了”。
计鸢用手指弹掉肩上的叶子,看它一眼,继续低头浇花。
韦秦州的三十岁生日就是在这种平淡的秋日里到来的。
10月10日,十全十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周琬都没说,只是在前一天晚上多做了两个菜。
他做菜时元宝蹲在他肩膀上看热闹,韦秦州伸手轻轻戳了戳元宝的肚子,说今天加菜,有酒。
计鸢破天荒地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两个人坐在石桌旁,秋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收音机里放着一出老戏,唱腔苍凉而悠远,计鸢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出清脆的微响,没有说话,不需要。
他从那个追出校门的毛头小子长成了能在戈壁滩上骑马追风的成年人。
而先生鬓边的白发像初冬薄雪一层一层地落,落在老宅清晨的太极里,落在为他改教案的红笔尖,也落在他握过无数次戒尺和竹尺的那双手上。
韦秦州在槐树下仰头看月亮,心里把自己这三十年默默过了一遍,归成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爸,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