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熊的事在外门传开了。
不是沈燃说的,是任务堂的执事嘴不严。第二天早上,几乎所有外门弟子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新来的、零颗星的废物,杀了一只凝星境中期的铁背熊。
反应分三种。
第一种是不信。“怎么可能?凝星境中期?他连凝星境都没到。肯定是别人杀的,他把功劳算自己头上了。”
第二种是轻视。“杀一只铁背熊就了不起了?外门排名前五十的谁做不到?一个零颗星的废物,侥幸一次而已。”
第三种是好奇。少数人开始注意沈燃,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顾行舟是第三种,但他什么都没问。还有一个人也是第三种——外门排名第四的沈青岚。
沈青岚是外门最强的女弟子,凝星境巅峰,据说今年大比稳进内门。她派人来传话,说想见见沈燃。沈燃回了两个字:“没空。”传话的人脸都绿了,回去复命的时候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沈青岚听了,没生气,笑了一下:“有意思。”
沈燃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陆小禾。
猎杀铁背熊回来之后,陆小禾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沉默了。以前他嘴碎得像只麻雀,从早说到晚,能把自己吃了几粒米都报一遍。现在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翻那本阵法入门上。书已经被他翻烂了,书页松散,用麻绳重新扎了一遍。
沈燃注意到,他开始看第二本了。
那本新书叫《阵图百解》,是外门藏书阁的入门级阵法书,比《基础阵图三十例》深一些,但也没深到哪里去。陆小禾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半个时辰,有时候半天都不翻一页。不是看不懂,是在反复琢磨。
沈燃没打扰他。
但第六天晚上,陆小禾主动来找他了。
沈燃正在院子里修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陆小禾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阵图百解》,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还没开口的那种紧张。
“沈燃,我有事跟你说。”
沈燃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
陆小禾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把书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书上面,好像在怕书会飞走。
“你之前问过我,”陆小禾说,“我的灵根是怎么碎的。”
沈燃没说话。他确实问过,但陆小禾当时笑着说“天生的”,他也就没追问。
“不是天生的。”陆小禾的声音很低,“是被打碎的。”
沈燃的眼神变了。
“九年前,”陆小禾说,“我七岁。我爹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凝星境巅峰。他得罪了一个内门弟子,那个人找人废了他的修为,打断了他的腿。我爹去告状,宗门不管。他说‘内门弟子打外门弟子,不叫欺负,叫管教’。”
陆小禾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娘去内门讨说法,被赶了出来。回来的时候摔下山崖,死了。”
沈燃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内门弟子知道了我的存在。他说‘斩草要除根’。但他不敢杀我,杀人是死罪。所以他找了人,趁我在修炼的时候偷袭,把我的灵根打碎了。”
陆小禾抬起头,看着沈燃。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三颗星。完整的灵根。全都被打碎了。从那天起,我就是个废物。”
沈燃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
陆小禾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你现在打不过他。你去了就是送死。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受伤了。”
沈燃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去报仇。”
“不是。”陆小禾说,“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天生就这样的。我是被人害的。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当成天生的废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笑嘻嘻的,是因为我不想让人可怜我。我跟你说‘三颗星但灵根碎’,说得像别人的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惨。但你那天说‘你不是在等机会,你是在学阵法’,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就知道——你是第一个看到我在做什么的人。”
沈燃站起来,走到陆小禾面前。
“你灵根碎了,但脑子没碎。”
“什么?”
“你布的阵法,救了我的命。你的脑子,比大多数人的灵根有用。”
陆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问我值不值得信任,”沈燃说,“我用命回答过了。”
那天晚上,陆小禾没有回去。
他坐在沈燃的院子里,把那本《阵图百解》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不是他写的,是书原来的主人写的。批注写的是:
“阵法不是灵根的替代品。阵法是灵根做不到的事。”
陆小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本翻烂的《基础阵图三十例》,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字下面用木炭写了一行批注:
“我从今天起,不叫废物。”
沈燃在屋里修炼,不知道陆小禾在外面写了什么。但他听到陆小禾翻书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沉重的翻页,是轻快的、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翻页。
那个声音,像是在翻一本新书。
第二天早上,沈燃起来的时候,陆小禾已经走了。石凳上放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比以前整齐多了:
“我去藏书阁了。晚上回来。——陆小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谢谢你没可怜我。”
沈燃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和铜钱放在一起。
他开始修炼。
真气走完三十二个周天,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胸口交汇。这一次,交汇的时候没有震荡,也没有瞬间翻倍的爆发,而是一种……平稳的、持续的融合。火和水在胸口相遇,不是碰撞,是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个池塘——水面上升了一点,但没溢出来。
丹田里的真气量,稳定地增加了一成。
不是一瞬间,是一直保持着。
沈燃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没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真气,不是灵根,是一种……连接。火灵根和水灵根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不是融合,是“和解”。
他翻开父亲笔记,在空白页写下:
“火水第一次真正和解。不是融合,是共存。方法:让它们在胸口相遇,但不强求结合。让它们各自保留自己,只是不再打架。代价:无。效果:真气量稳定增加一成。目前没发现副作用,但不代表没有。继续观察。”
他合上笔记,站起来。
今天,他要去妖兽森林。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测试——在战斗中,水火和解后的真气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出门的时候,顾行舟正好在院子里喝茶。
“又去?”
“嗯。”
“这次杀什么?”
“不知道。遇到什么杀什么。”
顾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人,不是在修炼,就是在杀妖兽。你不觉得无聊吗?”
沈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聊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的。”
顾行舟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盯着杯中的茶汤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
“你这句话,”顾行舟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沈燃没追问,转身走了。
顾行舟坐在院子里,看着沈燃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把凉茶一饮而尽。
“无聊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的,”他重复了一遍,低声说,“沈燃,你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没有人回答。
远处,沈燃已经走进了妖兽森林。
他走在晨雾中,右手掌心的三道裂痕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应激的烫,而是一种主动的、像在提醒他“我在”的烫。
沈燃握紧拳头。
“我知道你在。”他说,“等我变得够强,我就推开你。在那之前,别催我。”
裂痕的亮度降了一点,像是在回应“行”。
沈燃加快了脚步。
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管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