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晨起时,孙艾被昨夜一梦牵住心绪,提笔将乡思与怅惘落于纸上。这时梁茂手捧账册入内请安,听他说完太子拨银供养遗孤之事,郁结的眉头忽而松动,方才还觉冰凉的笔杆,此刻握在手中,竟似暖了几分。在账册栏内落下收款的署押,暖意裹着喜悦漫上心头,铺开宣纸,执笔描绘。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抬头望向窗外天还大亮,正莫名之际,他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孙艾兴奋地起身险些撞到桌角,“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沈樽快步迎上来,扶住还未来得及请安的她,“忙完了,便想着早些回来陪你。在写什么?”孙艾听后,羞红了脸,不知如何应答。沈樽含笑扫过书案,好奇地拿起素笺细观,留白处洇开的水痕,像是未及擦拭的泪痕。
始作长安客,绵绵离思长。
忽梦还乡路,驼铃摇夕阳。
月牙涵朔漠,倒映鸣沙黄。
乡愁岂堪洗,愈濯愈苍茫。
远思愁绪,尽在字句之间。沈樽心中漫起难言的疼惜。唯独一个“客”字,恐落在旁人眼中又成话柄,便轻轻将诗笺拢起,仔细叠好,悄然纳入袖中,“想家了?”
孙艾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指着他的袖管道:“这个是想家。”然后转向那幅还未完成的画卷,声音忽然轻柔了不少,“这个是想你。”话音落下,屋内只剩铜漏滴答作响。
眼前的孙艾双颊酡红如醉,沈樽顿觉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烫,细细品读画意。
只见纸上两座并立的山峦,一座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一座山势陡峭、飞瀑灵动,山腰处以云气相连,淡墨烘染出氤氲之态,似轻纱挽住彼此,却又在山岚翻涌间留出些许空白,让两峰各自保持着挺拔的身形。恰如世间佳偶,并肩时共担风雨,却又在独立处,各撑乾坤。
沈樽看得眸光莹莹,徐徐呼了口气,随即将她揽入怀中,就在此时,梁茂的求见声传来。
二人分开。
梁茂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羞红的双脸和刻意回避的举止,自知不合时宜,忙快速禀明来意。
“启禀殿下,小院修葺已毕,伏候殿下一览。”说罢从袖中取出一长条锦盒双手托起。沈樽眼睛一亮,欢喜地接过锦盒,吩咐宫娥道:“去取太子妃的玄狐大氅。”
待朱福给自己系好裘领,宫娥也捧着太子妃的大氅赶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亲手展开将她整个裹起,还不忘仔细替她掖好领口,牵上她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他语调神秘,难掩兴奋,全然不见平日里朝堂上的稳重模样。
二人穿过垂花门,漫天飞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当心脚下。”沈樽偏头提醒,手下意识地用力收紧,将她与自己贴的更近,以备脚下打滑及时支撑。
行过花园,几株红梅树傲立雪中,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点缀着点点殷红,格外醒目。
孙艾目光不禁被吸引了去,脚步随之放慢,沈樽察觉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未等她开口,已牵了她走过去,挑了支开得极艳的,指给她。
孙艾笑着点点头。
沈樽便用力弯折,枝丫上覆盖的白雪簌簌落了二人一头。
孙艾看着他的样子,伸手轻扫他染雪的发间笑道:“像个白头翁。”
沈樽将红梅递与她,眉头轻挑道:“我若是白头翁,你就是白发婆。”
孙艾看着他挂着雪花的睫毛,眼底却烧着比火更炽热的光,转身将花枝托付宫女,捧着他被冻红的双手到嘴边轻呵,白雾笼罩上他的手背,一阵温热。沈樽反扣住她的手往怀里一拉,拢进自己的狐裘里裹成一团。
众目睽睽之下,孙艾有些难为情,轻轻推了推他,“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沈樽见状,只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行。
一众人行至花园尽头,沿高墙下青砖铺就的甬路而行,过了转角,院门已遥遥在望。难怪孙艾之前觉得太子府的花园小得离奇,原来是此处的高墙将花园切分为二。
沈樽遣退众人,自己牵着孙艾推门而入后,将门闩上。
绕过影壁,孙艾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不过几步之遥,景物突变,孙艾竟置身一片被雪覆盖的黄沙之中,远处一座城门隐约在望。
她既兴奋又不可思议,快步向前冲了几步,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真切些,生怕这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脚下暄软的黄沙覆着雪,让她走得稍显踉跄,沈樽急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臂,稳稳接住险些跌倒的她。孙艾回过头看向他,一手指着那缩小版的沙洲城门,一边抽出被搀扶的手臂,回握住沈樽的手,不住地颤抖:“那是沙洲城吗?”
“时间有点儿紧,加之地方也有限,就只能建个略小的。”沈樽对于这缩减的工程有些不好意思,孙艾却全然不在意,满心都沉浸在重逢故土景致的喜悦之中,眼底闪着光亮,期待地问道:“可以上去吗?”
“当然!”于是二人踩着覆雪的黄沙,来到了城墙之下,攀阶而上,立于城墙边向下俯看,连绵起伏的沙丘中,横卧着一弯湖水。孙艾眸光亮得惊人,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是月牙泉和鸣沙山。”
沈樽被她的情绪深深感染,也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连连应和道:“是是是。”
“这不会又是梦吧?”她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目光缓缓落回沈樽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樽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道:“那我们一起入梦。”
孙艾脸颊渐渐泛红,慌忙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指着他身后的门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沈樽知道她又在岔开话题,也只是顺着她的话道:“自己看。”
说着取出锦盒打开,是一只发钗。
孙艾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一侧是黄金掐丝做出的山势连绵起伏,中间嵌着一颗月牙形状的蓝宝石。另一端钗腿长短不一,自带弧度。
沈樽见她满眼迷茫,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握起她拿发钗的手,将钗腿顺势插进锁孔,轻轻一旋。
“吧嗒”一声,锁片弹开。
他把锁头摘下,将钗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仔细调整了角度。
孙艾好奇地抬手循着摸去,红着笑脸轻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沈樽凝视着她的双眸,语气轻柔。孙艾羞赧转身,轻轻推开两扇红色雕花隔扇,大为震惊。
迎面的主墙上,画的是晋昌城的街巷,有她当年救下被挤倒小女孩的粥棚,有胡家小姐择婿的绣楼,有城门遇刺的空场,还有他们同食胡麻饼、浆水面的小摊。左侧的墙上,则绘着西北大营的一座座军帐和点兵场,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孙艾缓缓走上前,细细看过墙上的每一个场景,指尖轻轻拂过墙面。随后来到墙角窗边的木架前,上面放着的正是自己的那把绣鸾刀,她轻轻拿起来,反复摩挲着刀鞘,久久无言。
沈樽见她立在那里,轻声唤道:“此处赔给你作习武场,可够?”孙艾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他。
面对这份珍贵的礼物,她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怕惊碎了眼前的梦境,第二下时,多了几分笃定,第三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浑然未觉,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嘴角绽开一抹颤抖的笑。
沈樽的心被那抹笑容牵扯得一阵阵抽痛,他快步走向她,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翻涌的情绪。
哭够了,孙艾从他肩头抬起头来,顿时涨红了脸。原来他肩头的毛领已经被蹭湿了一片。
沈樽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故意板着脸道:“这可是父皇赏赐的。”
孙艾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大不了赔你……”不等沈樽反应,便在他脸颊飞快啄了一口,转身快步跑向对面的木梯。
等沈樽回过神来,孙艾已站在楼梯口,笑着回望他,见他作势要追上来,提着裙摆噔噔噔,便跑上楼去。
“慢些,当心绊倒。”沈樽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无奈与纵容,刻意放缓了脚步,隔着丈许距离跟着,免得她脚下慌乱。
当上楼的脚步声止住,沈樽才搭着扶手,撩袍而上。
孙艾背对楼梯,正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书房模样的布置。孙艾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口泛着油亮光泽的木箱上,箱身四角包着锃亮的黄铜云纹,箱口处落着一只双鱼铜锁。
“这里面装了什么?”她好奇地看向沈樽,眼中满是探究。
沈樽并未作答,只是神秘地微微一笑,不知从何处掏出钥匙,伸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打开。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孙艾取下铜锁,轻轻掀开箱盖。里面竟是满满一箱的书籍,大多是她曾偶然提过、或是难得一见的孤本。
“有了自己的书房,就不用再惦记我的了。”他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不想再承受她感激涕零的模样,更不愿再体会那种心被撕扯的疼痛。“这可是我偷偷搜集来的,切莫被旁人发现。”屋里虽只有他俩,但他还是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叮嘱。孙艾认真地点头保证,两人像谋划坏事的顽劣学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属于他们的秘密。
见孙艾拿起一本书,眼底满是珍视,马上就要坐下品读,沈樽轻轻按住,笑着将书放回箱中,盖上箱盖:“还有一间,你一定要看看。”说着,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拖进了里屋。
里屋的陈设素朴却鲜活:临窗的松花木妆台上,摆着铜镜、梳篦和几支简单的木簪。靠墙是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床幔,床上铺着粗布床单,里侧叠放着靛蓝色的被子,处处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我特意拜托了大姐帮忙,你看看有什么不同?”沈樽问道,眼底满是期待。
“一模一样。”孙艾的声音很轻,眼底却凝着泪光。
她看着沈樽,喉间微哽,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轻轻吻上他的脸颊。沈樽在片刻的失神后,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带入自己的怀抱,滚烫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腰肢,孙艾这次不再回避,缓缓阖上双眸,主动去寻找他的唇。
这个带着湿热的吻,像是落入干柴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两人压抑许久的情愫。沈樽浑身一震,所有克制的爱意,在此刻轰然决堤。
天旋地转间,滚烫的身体化作燎原的火势,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被褥在身下绞成凌乱的浪,将满室旖旎都卷入这永夜般的缠绵里。不知何时,紊乱的呼吸终于平复。殿外风雪也停歇,孙艾模糊的意识里,感觉到他轻轻拉过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
夜色漫上来,又褪去,直到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雕花木窗的窗纸晒得透亮。窗格的棱棱角角全被阳光勾了边,透过纸缝漏进屋里,阳光泼在松木妆台上,铜镜背面,被照得锃亮,像晨曦中的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梳篦和木簪浸在阳光里,影子斜斜地趴在台面上。靠墙的木床被阳光染了半边,一半金晃晃,一半暗悠悠。
孙艾拢了拢被子,粗粝的触感。不是瑶光殿的锦被,她猛然睁开眼,一时间现实与梦境的叠加让她有些恍惚,“殿下”她下意识唤了声,手在床侧探索落空,触到的只剩一片冰凉。瑞仪闻声应道:“回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已经上朝去了。让奴婢们留在此处等娘娘醒来。娘娘要起身了吗?”
揉碎的记忆被阳光一片片拼合。昨夜的点滴渐渐清晰。她心头一跳,低头看去,靛青色的床褥上,暧昧的痕迹……
孙艾慌忙将枕畔的中衣套在身上,可面颊上的潮红,又能如何掩盖?无奈挑开幔帐。宫娥们随即上前服侍她洗漱更衣,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她拿起妆台上的锦盒打开,月牙泉发簪旁躺着一把钥匙,她认出那是用来打开书箱的,于是小心收好。梳头期间,孙艾拿着发簪仔细欣赏,爱不释手。
“娘娘,这是什么?”瑞仪难得见她对一件首饰如此喜爱,不禁好奇地问。
“这是我家乡的鸣沙山、月牙泉,一处极美的地方。等你日后出了宫,可以去看看。”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出宫后的她们,恐怕也是成婚嫁人,哪得自由来去?从铜镜中看去,瑞仪眉宇间已染上淡淡的忧愁。
孙艾心下歉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吩咐另一个小宫女去打开窗。
可惜昨晚一夜的大雪,早将这五彩的世界倾覆成一片素白。她望着窗外怔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室内被炭火烤得很是暖和,众人无声地忙碌着,直到最后孙艾重新被锦缎狐裘包裹严实,再回看这方狭小而朴素的“闺房”,恍如隔世。
可她知道,昨夜不是梦。目光落在那口木箱上,双鱼锁安静地替她守护着秘密。
站在院外,回看大门,并无涂饰,左右清一色的水磨群墙,门头一块镜面白石,想来是在等她赐名。回到瑶光殿,她展纸润笔写下“叠境”二字,命人拿去制匾挂上。
随后梁茂捧着账册前来请问府中备办年事,因是孙艾头一次主持,故而梁茂提前准备出往年旧例以供参详。
她收敛心神,接过账册,逐页翻看。
一忙,便是天黑。
除夕当日,朱雀大街积雪初融,太子仪仗的金钲声穿透晨雾。孙艾在宫婢搀扶下登上厌翟车,七翚三凤冠压在发顶,重得她微微晃了晃身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旋即又恢复端庄。
沈樽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轻声问:“身子不适?”
孙艾轻轻摇头:“无妨,许是有些乏了。”
太极殿内已设好太后席位,鎏金鸾凤纹香炉置于主位,炉中焚着特供太后的“百合苏合香”,香烟袅袅,仿佛她端坐其上。永平帝率众人向太后寝殿方向遥拜,祝愿太后早日康健。
礼毕,沈樽领孙艾向帝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孙艾跪拜完起身的一瞬间,忽然有些发软。她撑着宫婢的手臂借了借力,缓了片刻才站稳。
沈樽察觉到了,手臂微微抬起,扶在她身侧。
二人就坐于东侧青玉榻。案上摆着錾银酒樽、白瓷碗碟、银箸,整齐如仪。宫婢奉上清茶,孙艾浅啜一口,却觉得茶味偏苦,将茶盏搁在案边。
沈樽将身子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换些别的?”
孙艾轻轻摇头,勉强笑了笑:“不妨事。”
永平帝将宫宴头道菜奉与司仪女官,命其送至太后寝殿。不多时,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躬身入殿,高声传谕:“太后懿旨:闻陛下亲奉佳肴,哀家心甚慰之。着即开宴!愿我大陶,河清海晏,万姓咸宁!”众臣躬身行礼,齐呼“遵懿旨”。
随后鼓乐声响起,数十位健硕男子,踩着羯鼓节拍跳起胡腾舞。旋转时,腰间缀着的鎏金铃铛与琵琶弦音共鸣,锦袍上的孔雀羽在烛光下幻出七彩光晕。
乐声暂歇,殿外忽又清啸破空,十六名太常寺乐工奏响《王师开疆乐》。三百名武士披甲执戟,踏着震天动地的鼓点列阵而舞,矛尖寒光与殿内烛火交相辉映。
编钟与羯鼓的和鸣中,宫娥托着雕漆食盒鱼贯而入,朱漆盒面上的描金瑞兽在烛光里睁亮眼睛。先是三层透雕银盘盛着的五侯鲭,接着是白瓷盘里浮着油花的浑羊殁忽。鹅皮烤得金黄透亮,执银匕轻轻划开酥皮,肉汁糯米饭缓缓溢出。孙艾看着却毫无食欲,迟迟未动。
“不合胃口?”
孙艾勉强牵了牵嘴角,摇了摇头:“许是这两日太累了。”说罢,避开案上佳肴,将目光移向殿中乐舞。
尚食局女官再掀开一食盒,介绍道:“此乃驼峰炙。”
乳白的蒸汽裹挟着驼峰肉的香气直冲鼻腔,孙艾胃里一阵翻涌,忙以手帕遮住口鼻,身子微微前倾,忍不住干呕起来。身旁的锦惠立刻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瑞仪也及时递上温水。
沈樽一惊,放下筷子,声音低沉而急切,“怎么了?”
永平帝注意到身旁的异样,命王德安前去处理。
沈樽焦虑的目光追跟着孙艾的背影直到偏殿,值守太医随即而至。永平帝尚未发话,沈樽自知贸然离席不合礼数,却又实在心焦,目光数次下意识瞟向偏殿方向,却强压下起身探视的念头。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转头正要吩咐朱福悄悄前去查问,却见太医署正令已向此疾步行来。
“启禀陛下!”太医跪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臣为太子妃切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乃是喜脉之征。”
沈樽那双向来沉稳的桃花眼猛地睁大,睫毛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撑住案边,向前探出身子,喉结滚动半晌,才问出声:“你……你说什么?”
太医转身向他叩首,声音又高了几分:“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已有身孕二月有余!”
太子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手微微颤抖着,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稳步起身,行至殿中,向永平帝躬身叩拜道:“臣叩谢祖宗福泽庇佑,赐臣添嗣之喜!”
皇后随即起身对永平帝施礼,“此乃天佑大陶,龙脉绵延!”
殿内众臣亦纷纷离席,一时间“恭喜陛下!贺喜太子殿下!”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宫宴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众臣举杯高呼:“陛下万岁,天佑大陶!”
永平帝连说三个“好”字,高声道:“速将此喜讯禀告太后,以慰慈怀。赵宁拟旨,封赏孙氏族人,以贺添嗣之喜!”说罢目光扫过众臣,待众臣安静后,才转向沈樽,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去陪你的妻吧。”
“儿臣遵旨!”他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与激动,恪守御前礼仪,努力将步子控制在龙行虎步的威仪与徐徐而行的从容间,可指尖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脚步也难掩急切。
迈步进入偏殿,离开众人视野,先前的仪态全然抛开,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小跑起来。孙艾见了起身相迎,用锦帕拭去他额上的薄汗,轻声嗔道:“堂堂储君,这般失仪,若传出去……”话音未落,便被太子握住双手,轻声在她耳畔道:“我们有孩儿了,我要当父亲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微颤的掌心覆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喉间溢出一声喟叹,“刚刚真是急坏我了。”
“太医说腹中胎儿安好,只是行动坐卧间,宜轻缓为要。”沈樽环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托握住她的手,扶着她慢慢落座,屈膝半跪在地,以耳贴近腹部,屏息聆听。腹间唯有柔软的温热,哪来什么声响?然而他却舍不得起身,仰头望着她问道:“他能听到我说话吗?”未等孙艾作答,他已对着腹部自说自话起来,“孩子,我是你父王。”
孙艾被他的憨态弄得面红耳赤,轻推他嗔怪道:“太医说月份还浅呢,你莫做这等傻事,仔细叫人笑话。”沈樽不以为意反手握住,趁其不备在她手背落下一吻。这一次孙艾并未躲避,眼底满是温柔。
沈樽忽然涌起一阵恍惚。母妃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等着他降生?
他凝视着她尚平坦的小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许久,见沈樽再无其他言语,只是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孙艾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殿下?”
沈樽抬头,眼底泛红,眸中满是恳切与恐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始终克制着,未让泪水落下。
孙艾心头一紧,轻声道:“为何忧伤?”
沈樽喉间溢出破碎的叹息:“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我的母妃便是因为生我……”话未说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在心中不断祈求上苍,不要让悲剧重演。
孙艾感受到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想替他擦干,却发现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柔声道:“生育之事,虽有不测之险,但这孩子是你我骨血凝成的盼头。放心,我们一定会一起看着他长大。”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尾音却微微发颤,“我们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成人、婚嫁。”
一滴泪终于从他眼角滚落。他别过脸去,不愿让她看见。
孙艾抬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转回来,用指尖抹去那滴泪,柔声道:“明日我去给母妃上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还有什么想跟母妃说的,也一并告诉我。”
沈樽听后心中一暖,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柔声道:“那就请母妃保佑你和孩儿平安吧。”
话音未落,忽听殿外鼓角骤鸣,声震宫瓦,千躯同振。
孙艾侧耳听了一瞬,眼睛一亮,方才还带着几分困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光彩,“傩礼开始了?”
沈樽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上百人齐声吟唱的嗡鸣混着渐重的鼓声,让他愈发担忧:“外头吵得很,人又多……”
孙艾却已打定主意要将他从这愁思里拽出来,索性拉着他一头扎进人声鼎沸的热闹中去,“走,去观礼。”
他们缓步回到正殿。依制向永平帝行过礼后,悄然归座。整座宫廷的喧嚣盛景,即刻扑面而来。
上百名舞者头戴傩面,在震天的鼓声与呜咽的号角中腾挪跳跃,五彩的祭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他们手中的火炬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远远望去,像无数条火龙在宫墙下翻卷游走。领舞的方相氏身披熊皮,手持长戈,率领十二兽神在人群中穿梭奔腾,每踏一步,夯土地面便腾起一阵细密的尘土,被火炬的红光一照,竟像赤色的云雾在舞阵中蒸腾翻滚。
沈樽起初看得并不专心。他的视线每隔片刻便要从舞阵上移开,侧头去看孙艾。但见她眉眼舒展,眸中落满跳动的火光,眼底漾着真切的鲜活。便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那些缠绕心头的顾虑、担忧与沉郁也逐渐被冲淡。
礼毕。朱福不得不轻声提醒:“殿下,子时已至,需前往太庙点烛安神,为元日祭祖做准备了。”
沈樽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席禀明了永平帝,转身往太庙方向去了。
殿宇深处,太常寺官员正仔细核验一应祭品。他缓步踏上石阶,立于一侧。视线漫过案上井然排布的笾豆,忽然想起孙艾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再过些年,那孩子也会站在这里,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卯时,祭祖开始。
沈樽换好爵弁服,随侍在永平帝身侧。永平帝行三献礼,奠玉帛、读祝文。 沈樽按部就班地跟随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可心里却总是牵挂着她。
辰时正礼毕,永平帝率群臣回宫。正元大朝会正式开始。各国使节依次进献贡品,说着千篇一律的贺词。沈樽站在御座之侧,面色如常,目光却几次不经意地瞥向殿外的日影。
待朝会终于结束,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退朝鼓,快步向宫外走去。此刻她应该也已代自己祭拜好母妃了吧?母妃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也会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