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摸着自己的脸鼻子和嘴巴都长回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两颗嵌在空白皮肤上的珠子，她的眼睛在转左转转右转转看着这个洞穴看着墙上的骨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看到了她爸的影子黑色的薄薄的站在她面前像一张剪纸，影子的脖子上有一条缝缝里有青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但她听不懂。
影子朝她走近了一步它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摸她是推她，推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后倒了她想站住但站不住因为她爸是影子没有重量但推她的力量是真实的，她摔在地上屁股磕在一块骨头上疼得她叫了一声，她抬头看着她爸的影子影子在抖不是在害怕是在急，它急了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表达，它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她的脖子，她明白了它要帮她砍脖子上的线。
“你砍吧，砍了线我的头就保住了吗。”
影子点了点头它的头点的时候脖子上的那条缝裂开了一点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她脖子上她的线在光下显形了不是一条是一圈一圈的像弹簧绕着她的脖子，每一圈都嵌在肉里嵌得很深能看到下面的白色筋膜。
陈小禾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低着头把脖子露出来等着她爸砍，影子举起了手它的手不是人手是影手黑色的薄薄的像一把刀，手刀落下去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听到了一声脆响像剪刀剪断铁丝的声音叮的一声，她的脖子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
她睁开眼摸了摸脖子线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松了很多像是被人剪断了几圈，她爸的影子手里捏着几根黑色的线头线头在影手里扭像几条被砍了头的蛇扭了几下不动了化成了一摊黑水从影子的指缝里滴下来。
影子把线头扔掉又举起了手要砍第二下的时候洞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吴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从洞口走进来了是陈九阳不是他的影子是真正的陈九阳，他的身体僵直着一步一步走进来每走一步都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关节在摩擦，他的两只眼睛还是瞎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前方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行尸。
他的身体走到影子面前停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影子看着自己的身体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体的脸手穿过了脸摸不到因为影子是虚的身体是实的虚实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老吴跟在陈九阳的身体后面走进来了他手里提着那盏青铜古灯灯光照在陈九阳的身体上身体的脸在光下变了从没有表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白的像冬天的哈气，气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散了他又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光青色的光从灯里被他吸进了嘴里。
陈小禾看到她爸的身体在吸灯里的光她想去拦但她爸的影子拉住了她的胳膊影子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很有力，她挣不脱只能看着她爸的身体一口一口吸那盏灯的光，吸了九口停了脸从灰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皮肤下面能看到血管和肌肉血管里的血在倒流不是往心脏流是从心脏往外流，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到头顶。
老吴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嘴张得很大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上粘着青色的东西像是灯油，“你爸的影化完成了，他的身体现在是空壳他的影子现在是活人，但活人活不了多久只有三天，三天之后他的影子会消失身体也会消失，不存在了连灰都不剩。”
陈小禾想说话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嘴又没了，不是被她爸的影子摸没的是被老吴的灯照没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从嘴唇开始慢慢消失上唇没了下唇没了嘴角也没了，她的嘴位置变成了一块光滑的皮肤她用手摸了一下摸不到嘴只有肉。
她爸的影子看到了女儿的脸在变化它急了朝老吴冲过去了但它冲不到老吴面前因为老吴手里的灯光太强了，光照在影子上它的身体在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它退回去了退到黑暗里身体又恢复了黑色，它明白了它不能靠近灯光灯是它的天敌。
老吴把灯举高了一些灯光照在整个洞穴里每个角落都亮了没有黑暗了，陈九阳的影子无处可躲它缩在墙角的阴影里那点阴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快没了，那个无头的东西坐在它旁边用长手指遮住了它不让光照到，它的手指很长能挡住一大片光影子在手指的阴影里喘了一口气。
陈小禾看着她爸的影子蜷缩在那个无头的东西手下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从眼睛里流下来的流过没有鼻梁的鼻子流过没有嘴唇的嘴巴滴在地上，泪水滴在骨头上骨头冒烟了烟里有一个人形是她的样子有脸有五官但她没有脸所以她认不出那是谁。
老吴把灯放低了一些洞穴又暗了暗到只有灯芯上一点青光，他走到陈小禾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但他摸的时候肚子里那个东西动了，动得很厉害整个肚子都在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她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包包的形状是手是脚是头，那个东西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出口。
“它急了，它闻到你的头要掉了它等不及了，本来要三个月现在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明天，它什么时候出来你什么时候死。”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皮上有一样东西浮出来了不是包是一张脸很小很小嵌在肚皮上像是一个胎记，脸的五官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有，是她的脸二十二岁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还有一颗小虎牙的那张脸，脸在笑但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在笑是在哭，眼泪从肚皮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滴在地上。
那张脸开口说话了不是从肚皮上的嘴里出来的，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羊水，“妈妈。”
陈小禾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的肚子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她捂住了肚子弯下了腰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在动了这次动得很慢像是在爬，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爬到中间停住了，停了之后肚皮上那张脸变大了从指甲盖大变成了铜钱大从铜钱大变成了巴掌大，巴掌大的脸嵌在她肚皮上像一张面具。
老吴蹲下来看那张脸用手指戳了一下脸是软的温的像活人的皮肤，他把手指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粘液粘液里有头发丝细细的黑色的，他把头发丝放在灯芯上烧了嗞的一声冒了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没有头在烟里站了一秒钟就散了。
“这是灯胎的脸，它在你肚子里长出了你的脸，它越长越大你的脸就越来越小，等到它的脸长到跟你原来一样大的时候你的脸就没了，你就永远没有脸了。”
陈小禾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那张脸在眨眼睛眼珠是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小灯，灯在跳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因为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爸的影子从那个无头的东西手下钻出来了它恢复了一些黑色但还是很淡像一块褪了色的黑布，它飘到陈小禾面前伸出手去摸她的肚子手穿过了肚子穿过了那张脸摸到了她肚子里那个东西，它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圆圆的肚子肚子上有一张嘴嘴在咬。
那个东西感觉到被摸了它不动了缩成了一团用那张嘴咬着什么东西咬着不松口，它咬的是陈小禾的子宫壁咬着的时候她的肚子疼得像刀割，她蹲下来抱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老吴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影子的手还在她肚子里没有抽出来它在跟那个东西搏斗，它的手在肚子里抓来抓去那个东西在肚子里躲来躲去，两个影子在她肚子里打架她的肚子一会儿鼓一会儿凹肚皮上的那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你爸在帮你把灯胎拿出来，但他拿不出来的因为灯胎已经扎根了根扎在你的子宫里扎在你的血管里，他越扯根越紧根越紧你越疼，疼到一定程度你的子宫会裂血管会断，你会死在他手里。”
陈小禾听到了但她没让她爸停因为疼也比死好她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没活够，她的肚子越来越疼疼到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叫出来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爸的影子终于把那个东西从她肚子里扯出来了不是整个扯出来是扯出来一半，一半在她肚子里一半在她肚子外，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是一个圆圆的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在呼吸一张一合，头上有脐带青色的连着她的肚子脐带在跳一下一下的。
陈九阳的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但他的影子在动在跟那个东西搏斗，影子的手抓着那个东西的头往外拉那个东西咬着她的子宫壁不松口，两边在拔河她的肚子被拉长了她疼得叫出了声啊的一声很尖很长，叫声在洞穴里回荡像警报。
老吴看了一会儿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洞穴里只剩下陈小禾和她爸的影子还有那个无头的东西和那个从她肚子里露出半个头的灯胎。
陈小禾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在动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她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终于看出来了它在说什么，“我出不去你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