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腐朽皮革,在指尖的力道下,如同一层干枯的蝉蜕,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陆明眉头微挑,转身走到屋角,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有些冰凉的井水,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浸湿。
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断剑平放在有些摇晃的木桌上,用湿布按住剑身,开始极其缓慢地擦拭起来。
粗糙的麻布与干涸的红锈反复摩擦,在死寂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水渍浸润了顽固的铁锈,一股融合了陈年铁腥味、泥土腥气以及皮革霉烂的古怪味道瞬间在鼻腔里炸开。
陆明神色专注,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极巧。
随着那一层层厚重的泥垢与红锈在湿布的擦拭下成块剥落,原本钝如废铁的剑刃靠近剑格处,赫然露出了几道极浅、甚至有些歪斜的刻痕。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就着窗外投射进来的血色残阳,一字一字地辨认着那行仿佛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字迹:
“陆氏七房……守。”
最后一个字,被一层呈暗紫色、坚硬如石的斑驳锈石死死覆住,仿佛是被岁月刻意抹去的秘密,再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守?”
陆明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略显凹凸的刻字,冰冷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隐约间,体内的气血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共鸣。
他脑海中,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小时候,在那个终年漏风、落满厚厚尘埃的破草屋里,老头子总是喝得满脸通红,一边灌着几文钱一角的劣质烧刀子,一边借着三分醉意念叨着:
“大孙子,你别看咱现在跟丧家之犬似的,当年在祖地,咱们陆家那也是执掌枢要的嫡系御门。尤其是那神秘兮兮的第七房,整天关着门,专司看守‘某样东西’,连宗族大长老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可惜啊,‘陨星劫’那天,天门塌了个大窟窿,邪魔跟下雨似地往外落。第七房首当其冲,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彻底绝了后……”
这柄断剑,正是老头子当年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看守某物,满门绝户。”
陆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听起来就像是宿命里的替死鬼。老头子诚不欺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浑水,我才不碰。”
话虽如此,他还是极其顺手地将断剑塞进了包袱最底层,妥妥贴贴地藏好。
窗外残阳消逝,夜幕低垂。
他在床榻上盘膝而坐,运转微弱的周天灵力,将那断剑传来的莫名悸动缓缓抚平,直至心神归于寂静。
次日清晨。
青玄宗的外门晨练场上,薄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与草木的清香。
上百名新晋的外门弟子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队。
陆明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极其低调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高台上,外门管事——一个吊着三角眼、面相刻薄的白发老道,正中气十足地宣读着宗门规矩:
“尔等既然入了外门,便不再是只知挑水劈柴的杂役!修行之道,在于争,亦在于磨砺!自今日起,三日之内,所有新晋弟子需完成一次‘巡山任务’!”
管事的声音在灵力的包裹下,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两人一组,巡查青玄宗外围的几处废弃矿道,以防深山中的妖兽潜伏,给宗门带来隐患。名单在此,各自去执事处领牌登记!”
名单公布的速度很快。
陆明扫了一眼,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搭档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时,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跳了跳。
陈松。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弟子。
那陈松生得牛高马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
背上负着一柄黑漆漆、连鞘都没有的宽大铁剑,整个人杵在那里像块长了苔藓的顽石。
似乎察觉到了陆明的视线,陈松微微偏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陆明一眼,极其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得,又是一个不愿与人深交的角色。”陆明暗自思忖,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警惕。
“陆明,过来一下。”
就在他准备去领巡山令牌时,一道有些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陆明转头,只见刘教习正站在晨雾袅绕的松树下,朝他微微招手。
陆明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躬身道:“见过刘教习。”
刘教习朝四周瞅了瞅,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旧地图,塞进了陆明怀里。
“拿着。”刘教习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严肃,“你们这组被分到的是三号废弃矿道。老夫昨天去任务堂,听说李炎的师父,执法堂的王长老,特意‘关照’了这次的名册分配。”
陆明眼神一凝。
王长老,执法堂的实权人物,金丹期修士,李炎在内门的强力靠山。
“十年前,三号矿道发生过一次大面积塌方,对外宣称是天灾意外。”刘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但老夫当年负责清理外围,曾听一位抬尸的老役夫偷偷提起,那些死在里头的矿奴和弟子,后颈处都有一道被烙铁烫过的残阳焦印。老夫记得你爷爷身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残阳刺青……这里面水深得能淹死仙人,你自己长个心眼。要是发现不对劲,什么宗门任务、什么狗屁名誉,全给老夫丢了,保命要紧,懂吗?”
听着刘教习语重心长的警告,陆明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陆家烙印?十年前?
这个时间节点,简直跟陆家祖地被灭的时间完美重合!
“多谢教习指点,弟子晓得了。”陆明郑重地行了个礼,将那张地图贴身放好。
三号废弃矿道,位于青玄山后山最偏僻的一处峡谷深处。
四周峭壁如刀削斧凿,遮天蔽日的古木将本就稀薄的阳光遮挡得一干二净。
矿道入口处,半人高的枯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森冷大口,正源源不断地朝外吐着刺骨的阴风。
陈松一脚踩碎了一根腐烂的枯枝,手中举着一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荧光石,面无表情地打头走了进去。
陆明则手握着那柄满是裂痕的木剑,紧随其后。
矿道内部潮湿而阴冷,石壁上残留着一些已经彻底失去灵力、变得暗淡无光的照明符文。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腐败霉味,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矿道愈发宽阔,但也愈发幽暗。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头顶坠落,恰好砸在陆明的脖颈里,冻得他一个激灵。
“停。”
前方的陈松突然驻足,将手中的荧光石往前递了递。
只见前方原本笔直的矿道,在此处诡异地一分为二,出现了一条形似分岔的道路。
左边那条,石壁上还隐隐残留着当年开采矿石留下的凿痕,虽然有些积水,但相对宽敞;而右边那条,则是黑漆漆一片,阴风呼啸,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陈松摸出宗门配发的简易地图对照了一番,指着左边那条路,声音沙哑:“地图上标的,是左边。右边是死路。”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微闭。
他识海中一缕微弱的太阴神识微微一颤,眼眸深处泛起一抹幽蓝的微光,在旁人看不见的视界里,悄然将那微弱的探查之术运转开来。
他看向左边,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向那条黑漆漆的右侧矿道时,那原本死寂的虚空中,竟然极其罕见地飘过几缕细微的冰蓝色碎光:
“残留的灵力波动,阴寒属性。”
有灵力残留?
而且,是跟修仙界寻常五行灵力格格不入的阴寒属性。
在这荒废了十年的死矿道里,怎么可能会有活着的灵力波动残留?
联想到爷爷的死因和残阳烙印,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师弟?”见陆明迟迟没有动静,陈松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陆明瞬间收起眼中的异芒,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憨厚且胆怯的笑容,连连点头:“陈师兄说得对,听人劝吃饱饭,地图上既然写了左边,那咱们就走左边。这右边黑黢黢的,万一窜出个什么百年僵尸,咱俩可不够它塞牙缝的。”
陈松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转头便踏入了左边的矿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走得异常顺利。
除了顺手宰了几只磨盘大小、只会吐酸水的噬石蛛外,连一头稍微像样点的妖兽都没遇到。
片刻后,两人顺着原路折返回到了那个分岔口。
就在陈松准备继续往前走时,陆明突然在不远处的一处岩缝前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兴奋地指着乱石堆深处,一株生在潮湿岩缝里、正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浅灰色草药,低呼道:“陈师兄,你瞧!那是不是一株‘石髓草’?”
陈松顿住脚步,斜眼看去。
那确实是一株石髓草,虽有些年头,但由于生长在阴暗处,药力稀薄,顶多值两块下品灵石,对他们这种已经开始修行的弟子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陈师兄,我这手头实在拮据,连下个月的辟谷丹都没着落。”陆明露出一副市侩且贪小便宜的散修模样,搓着手谄笑道,“你修为高深看不上,我可舍不得走。我想把这草药挖出来,带回去换两粒灵砂也是好的。这岩缝太深,恐怕得花上一炷香的功夫。”
陈松眉头紧锁,
宗门规矩,巡山任务期间不得私自采药,更何况是为了这种低劣的草药耽误时间。
他性子孤傲,根本不愿为此承担责任,更懒得留下来为陆明护法。
“玩物丧志,作死便由得你。”
陈松冷冷吐出一句话,再也懒得搭理这个眼界浅薄的同伴,举着荧光石,自顾自地迈步朝出口走去。
“陈师兄,你慢走,等我挖完了就来追你!”
陆明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直到陈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矿道拐角,连那荧光石的微弱白光也彻底熄灭。
陆明脸上的谄媚与市侩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冷静的精光。
他身形一晃,如同黑夜中一缕无声无息的幽魂,敏捷地折过身,一头扎进了那条被地图标注为死路的右侧矿道。
这条矿道里没有任何光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明凭借着先前察觉到的阴寒灵力轨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空气就越发潮湿,甚至隐隐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几乎要将骨头都冻裂的阴冷。
耳畔只有水滴砸在乱石上的声音,单调得让人压抑。
大约深入了数十步,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处大面积的塌方,无数几人高的巨石将前路死死堵住。
那股阴寒属性的灵力残留,正是从这乱石堆的缝隙里,如丝如缕地飘出来的。
陆明蹲下身,运转起体内微薄的灵力护住指尖,在那些冰冷、潮湿的碎石和泥沙中摸索着。
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圆润、却又带着极度冰凉的物件。
他手腕发力,猛地一拽。
几颗碎石滚落。
陆明收回手,摊开掌心。
只见他的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块沾满了干涸泥垢、有些残破不全的白玉牌。
玉牌触手冰凉,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刺痛感。
陆明用有些粗糙的衣袖在玉牌表面狠狠地摩擦着,将那些黏在上面的陈年泥垢一点点蹭掉。
随着污泥被擦拭干净,白玉牌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只见玉牌正面,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庞大兽头。
那兽头双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正隔着十年的岁月,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这个世界发出无声而疯狂的咆哮。
陆明将玉牌翻转过来。
背面,一排字迹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见:
“镇九幽裂隙……第七哨。”
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惊雷突兀炸响。
陆明握着玉牌的手猛地一颤。
第七哨?
陆氏七房看守的东西,难道就是……九幽裂隙?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指尖在玉牌的边缘处,突然感到了一丝极其干枯、毛糙的异物。
借着矿道深处极度微弱的幽光,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白玉牌那原本温润的边缘,赫然黏附着一抹已经干涸发黑、甚至早已风化成细微粉末状的暗红色血迹。
陆明本想避开这来历不明的污血,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体内那股因血脉共鸣而升腾的温热气血,竟与那玉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牵引。
“沙……”
那抹风化了十年的暗红色血粉,竟似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主动从玉牌边缘剥落,化作几缕微尘,飘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煞气,如同千万根钢针一般,顺着他的掌心,疯狂地顺着经脉往他体内钻去!
他体内的灵力在这股煞气冲击下几乎瞬间凝滞,寒霜顺着他的指关节一路蔓延,冻得他呼吸一滞。
然而,在他体内的血脉深处,却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轰然复苏,与之疯狂抗衡!
耳畔,隐隐约约,仿佛有无数人在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发出的凄厉惨叫与绝望怒吼,在黑暗的矿道最深处,疯狂回荡。
陆明缓缓攥紧了手掌,强行运转气血将指尖的寒霜逼退。
他的嘴角,在这一刻慢慢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李炎……王长老……九幽裂隙……”
他低声呢喃着,眼中原本慵懒的散漫,在一瞬间,化为了如极地冰川般的刺骨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