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青玄山的浓重山雾时,陆明已站在了半山腰的外门弟子居所前。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虽然院落里的青石板有些开裂,木门上也残留着刀砍斧凿般的岁月痕迹,但比起杂役院那三十人挤一间、大夏天杂味熏天的通铺,这里已是极难得的清修之地。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松脂香,深吸一口,甚至能感觉到一缕微弱却纯净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肺腑,让他昨日大比中近乎干瘪的经脉都发出了一阵愉悦的轻颤。
“不愧是仙家外院,灵气竟比杂役山谷浓郁了数倍。”陆明低语了一句。
今日天未亮时,他便已潜回了一趟杂役院,亲手从那张睡了十年的通铺最底层的夹板里,将那柄藏得极深的古旧断剑取了出来,带回了这里。
此时,这柄断剑正静静地放在内室的简陋石台上。
他收起思绪,抄起一把有些秃毛的竹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沙沙,沙沙——”
清脆的扫地声在寂静的半山腰回荡。
陆明一边挥舞着扫帚,一边寻思着,等自己灵力恢复了,给这把秃毛扫帚编辑个【除尘如风】或者【坚韧不拔】的词条,好歹能让自己以后摸鱼时更省力些。
就在这时,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联想。
“笃,笃。”
陆明握着扫帚转过身,上前拉开有些干枯的木门。
门外站着有些日子没穿那身招摇外门执事服的刘教习。
今日他只着了一件朴素的灰色道袍,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古稀之年的寻常老头。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的杂役弟子,手里捧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一袋例行灵石,以及一个用粗麻布系紧的沉甸甸包袱。
“刘教习。”陆明赶忙收起扫帚,躬身行了个晚辈礼,“有劳教习亲自跑一趟,弟子愧不敢当。”
刘教习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杂役弟子将东西放下,随后挥手让那弟子退下。
他指了指那粗麻布包袱说道:“你的旧衣物,顺路让杂役给你带过来了。今日老夫是来给你送外门弟子的度牒与月俸的。”
“多谢教习费心。”陆明双手接过包袱与物资,那旧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杂役院特有的霉味和皂角香。
刘教习双手背在身后,跨过门槛,在小院唯一的石桌旁驻足。
山风吹得他斑白的鬓角微微拂动,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低声道:“李炎闭关了。”
陆明抱着包袱,眨了眨眼,没接话。
“说是要冲击筑基中期。”刘教习转过头,那双历经风霜的混浊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李家这次在杂役院栽了大跟头,可以说是颜面扫地。老夫听说,李炎昨晚回去后,在祠堂前跪了整整一夜,今早便直接进了主峰的‘火源洞’。”
陆明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面色平静。
世家子弟的修行效率确实不是他这个野生杂役能比的,打输了立刻便能获得家族资源倾斜,换作常人怕是早就慌了。
但对他而言,只要对方现在不来找麻烦,以后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刘教习看出了陆明眼中的淡然,微微一叹,神色严肃了些许,刻意压低了嗓音:“你小子……这次真的太显眼了。就算你最后拿了个第三,可你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李炎戳得吐血倒地。在某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这不叫大比黑马,这叫不识妥协,是在打李家、打外门精锐的脸。”
他缓缓踱步到陆明身边,目光落到陆明腰间那块代表着外门普通弟子身份的漆黑铁牌上,语重心长道:“外门不比杂役院,这里踩低拜高,规矩多如牛毛,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有些暗箭,可比擂台上的明枪难防百倍。好自为之吧。”
说完,刘教习不再多言,洒脱地一甩衣袖,转过身,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重重迷雾之中。
陆明站在门口,直到耳畔再也听不到刘教习那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这才反手关上院门。
他抱着包袱回到外屋,将它随手搁在靠墙那张缺了一角木料的粗木圆桌上。
随后,他轻步掀帘走进内室。
内室角落的简陋石台上,一柄盖着粗麻布的断剑正静静地横卧在那。
陆明走上前,轻轻揭开麻布。
那剑身只剩下短短的半尺,上面结满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连原本开刃的边缘都变得钝如废铁。
剑柄上缠绕着的皮革早已腐烂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烂气味。
陆明探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指尖顺着那冰冷、粗砺的剑脊缓缓抚过。
脑海中,【万物图鉴】的淡蓝色光幕罕见地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词条浮现,甚至连一丁点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这说明,它就是一根烂得不能再烂的凡铁,连最下品的法器胚子都算不上。
然而,陆明盯着这柄断剑,呼吸却微微一滞。
这柄剑,他认得。
那是他极小的时候,在陆氏宗族那间终年不见天日、落满厚厚尘埃的库房角落里,在一堆被称为“仙师废料”的杂物中,他无意间翻出来的。
当时爷爷摸着他的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剑曾是一位在“陨星劫”中死无全尸的陆家先辈的遗物。
灭门惨案发生的那天晚上,陆明什么都没带,唯独鬼使神差地把这柄藏在怀里的断剑带了出来。
在杂役院的这十年,他一直把它藏在通铺最底层的夹板里,时刻提醒着自己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吱呀——”
内室侧房的木门被人极其缓慢地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林小婉扶着门框,正有些摇晃地站在那里。
陆明走上前,宽大的袖口拂过,极其自然地将断剑重新遮盖起来。
在这鱼龙混杂的外门,任何一丝关于陆家遗物的线索,他都绝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
林小婉身上的外门杂役服显得有些宽大,脸色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的折射下,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不过,那双原本因为剧毒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时却重新有了神采,水灵灵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怯意。
“陆师兄……”她声音细弱,宛如受惊的雏鸟。
陆明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你怎么下床了?护心丹的药力虽然保住了你的命,但你体内的残毒和亏空,没个十天半个月可养不回来。”
林小婉轻轻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有些费力地挪动脚步走到石台前,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明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
“陆师兄,那丹药……一定很贵吧。”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两只白皙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陆明洒然一笑,拿起旁边的木剑晃了晃:“贵什么贵?宗门大比的奖品而已,我不过是上去跟人比划了两下,随便赢了一场,执事就直接把药塞给我了。你就安心在这养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小婉静静地听着,脑袋埋得更低了,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踩着破草鞋的娇小脚尖上。
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
过了许久,就在陆明以为她要回屋休息时,林小婉突然抬起头,声音颤抖得有些厉害:“陆师兄,昨天……在我因为丹房炸炉昏过去之前,赵虎曾来过丹房。他虽然换了送炭杂役的衣裳,但我闻到了。他身上,有极淡的‘赤火砂’和‘蚀心草’的味道。那是用来给火灵石催烈、炸裂的禁药,平时只有李家的高阶炼丹房才会备着……”
林小婉揪紧了衣角,眼中满是后怕:“除了赵虎,没人能接触到那种东西。是他,是他想害死我,来警告师兄……”
说完,她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陆明擦拭木剑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流露出愤怒,只是温和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道:“毒伤未消,别想太多,先回房歇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林小婉顺从地点了点头,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便在陆明的搀扶下重新回了房中躺下。
待房门关上,陆明重新坐回石台前。
屋内光线似乎在刹那间暗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也仿佛掺杂进了一股极其冰冷、近乎实质化的寒意。
赵虎。
李炎身边最忠实的那条恶犬。
陆明神色无悲无喜,他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双眼。
他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引导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体内,温养着大比中受损的经脉;一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碎布,沾了些清水,开始擦拭手里那柄木剑。
“沙……沙……”
一下,一下。极其缓慢,极有规律。
每一次布条拂过满是裂痕的剑身,陆明体内的灵力便周天运转一次。
他是在拭剑,更是在借由这单调、枯燥的动作,将昨日大比后浮躁的灵力彻底沉淀下去。
十年来在泥泞挣扎中的隐忍,以及昨日在擂台上燃起的锋芒,随着那极其规律的拭剑声,在寂静的堂前慢慢交融。
外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剥离。
天光在斑驳的青石板上一点点挪移。
晨曦化作了烈日,又在不知不觉中缓缓西斜。
直至夕阳西下,那一缕红霞终于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了石台上。
血红色的残阳如同一大滩泼洒在天际的鲜血,将两把剑的影子长长地拉扯在斑驳的土墙上。
一长,一短。
一完,一残。
在血色阴影的交织下,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美感。
“哈!哈!疾!”
窗外极远处的山峰上,隐隐约约传来外门弟子晚课时的呼喝声,沉闷、机械,伴随着飞剑掠过虚空的尖锐破风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来回震荡,更显得这间新居死寂无声。
陆明站在台前,看着两柄剑在墙上的投影。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指甲在剑柄最末端、那块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的旧皮革边缘,轻轻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