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下得特别久,从腊月一直下到正月,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阿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踩雪。雪已经积了半尺多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踩出一串脚印,又从另一头踩回来,把院子踩得乱七八糟。陈念归出来扫雪,看见满地的脚印,哭笑不得。
“阿弃,你把雪踩实了,我怎么扫?”
“念归姐,雪什么时候停?”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陈念归没有回答,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雪很松,一扫就扬起来,落在阿弃头上、肩上。他也不躲,蹲在廊下,看着陈念归扫雪。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望着满院的白。那盏灯放在他旁边,灯火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把周围一小片雪地映成暖黄色。树上、墙上、屋檐上,到处都是雪,白茫茫的,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望着院子里的雪,望了很久。“三更,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嗯。”
“春天来了,燕子就回来了。”
“嗯。”
“燕子回来了,槐花就开了。”
陈三更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在雪光里显得很白,皱纹很深,独眼里的光却很亮。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转身回屋了。
陈念归扫完雪,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进灶房开始做饭。切菜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当当当,很有节奏。
阿弃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喝一口,哈一口白气。
“三更哥,雪化了,槐树就发芽了?”
“嗯。”
“发芽了,就开花了?”
“嗯。”
“开花了,燕子就回来了?”
“嗯。”
阿弃不再问了,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着什么。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阿弃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跑到屋檐下,仰着头,张开嘴,接了一滴雪水。
“甜的。”他说。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阿弃,别喝檐水,脏。”
“不脏。甜的。”
陈念归摇了摇头,缩回灶房。
阿弃又接了几滴,尝了尝,跑回廊下,蹲着继续看雪。
阳光越来越亮,雪化得越来越快。屋檐上的水滴连成了线,滴滴答答的,像在弹一首曲子。那盏灯还在亮,火苗细细的,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光,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灯前,伸出手,放在灯盘上方。火苗的热度烤着他的掌心,很轻,很暖。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屋。
身后,灯还亮着。雪还在化,水滴还在响。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日子,数着春天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