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离开了那棵树,继续在沙漠里走。沙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猛,太阳还是那么晒。程诺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苏迟的头发被风吹得打结了,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开,就不梳了。头发乱就乱,她在乎的不是头发,是他在。
“你听。”苏迟说。
程诺停下来,竖起耳朵。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沙,是别的东西。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叫他。不是叫他,是叫他的名字。不是名字,是“你”。那个声音在说“你来了”。程诺听着,苏迟也听着。他们听到了同一个声音。声音不是从前面来的,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上面来的。从天上来的。
“是回声。”苏迟说。
“回声?”程诺说。
“沙漠里会有回声。声音碰到沙丘,弹回来,就成了回声。”
程诺点了点头。他也听说过。沙漠里的回声很远,很远。你喊一声,回声要很久才回来。不是回声慢,是沙漠大。沙漠大,声音走得远。走得远了,回来就慢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蹲下来,在沙地上写字。沙很软,写上去字会消失,被风吹走。但他写了,消失就消失。消失不是不在了。字在沙里,沙在风里,风在沙漠里。沙漠在,字就在。
他在沙上写:“我们听到了回声。声音从天上来,说‘你来了’。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你’。不是叫苏迟,是叫‘你’。我们不知道它叫谁,但我们在听。听不是为了听到,听是为了在。我们在,回声在。回声在,沙漠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站起来。风吹过来,字被吹散了。沙在飞,字在飞。字在沙里,沙在风里。风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蹲下来,在沙地上写字。沙很软,写上去字会消失,被风吹走。但她写了,消失就消失。消失不是不在了。字在沙里,沙在风里,风在沙漠里。沙漠在,字就在。
她在沙上写:“我们听到了回声。声音从天上来,说‘你来了’。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叫‘你’。不是叫我,是叫‘你’。我们不知道它叫谁,但我们在听。听不是为了听到,听是为了在。我们在,回声在。回声在,沙漠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站起来。风吹过来,字被吹散了。沙在飞,字在飞。字在沙里,沙在风里。风在,字就在。
他们继续走。回声还在,很远,很轻。程诺想喊,但他没有。喊了也没用。回声不会回答,回声只是把声音送回来。你喊什么,它就送回什么。你喊“喂”,它送回“喂”。你喊“你好吗”,它送回“你好吗”。你喊“我在”,它送回“我在”。程诺想喊“我在”,但他没有喊。他不想听回声说“我在”,他想听苏迟说“我在”。苏迟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回声不在,回声只是声音。声音不是人,人是会疼的。
苏迟看着程诺。他走在前面,棍子每一下都插进沙里,拔出来带着一团沙。他的背很宽,但有些驼。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膝盖疼。膝盖疼,腰就直不起来。腰直不起来,背就驼了。驼了不好看,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
“你喊一声。”苏迟说。
“喊什么?”程诺问。
“喊‘我在’。”
程诺想了想,张开了嘴。他没有喊出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声,是别的东西。那个声音很近,很响,像有人在身边说话。不是身边,是心里。那个声音在说“我在”。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在他的心里,说“我在”。他听到了,苏迟也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心在,声音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被沙埋了一半,他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大,像一张桌子。他在上面写:“苏迟让我喊‘我在’。我没有喊。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声,是心里的话。心里的话在说‘我在’。不是我说的,是它自己说的。它自己说‘我在’。我听到了,苏迟也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心在,声音就在。声音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沙地上。沙在吹,石头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沙埋了一半。她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凉,上面有沙。她在上面写:“我让他喊‘我在’。他没有喊。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声,是心里的话。心里的话在说‘我在’。不是他说的,是它自己说的。它自己说‘我在’。他听到了,我也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心在,声音就在。声音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沙漠里,石头在沙漠里。沙吹石头,石头不动。石头在,他们就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但月亮被沙遮住了,看不见。没有月亮,只有沙。沙在黑暗中飞,看不见,但听得到。沙打在地上,打在石头上,打在他们脸上。声音在说“我在”。程诺在听,苏迟也在听。他们在听,沙在说。沙说“我在”,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你在了”。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心里的声音。心里的声音不是数据,是“我在”。芯片读不到,因为芯片没有心。程诺有心,他在听。苏迟有心,她也在听。他们在听,心在说。心说“我在”,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我们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