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从小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爸妈常年在外,我们在这座城市里,只有彼此。
他会半夜给我盖被子,会把我背在肩上走过长长的街道。
下雨天我们挤一把伞,他的半边肩膀湿透了,我的身上却还是干的。
他总说:“我最喜欢你了,谁都比不上。”
所以我以为,他会一直最喜欢我。
可最近,我发现哥哥有女朋友了。
他手机里多了很多笑脸,他周末开始出门,他开始对着屏幕傻笑,而这些笑,不再是因为我了。
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我用的洗发水,不是家里的洗衣液,是别人的味道。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发消息,嘴角弯弯的,抬头看到我,才把手机扣过去。
“怎么还没睡?”他问我,语气和平常一样,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很难过。明明说过的,明明哥哥说过最喜欢我的。
于是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翘了课。
我想让哥哥急,我想让他把注意力放回我身上。
我知道他在意什么,他最在意的就是我的学习。
所以我用不上学威胁他,赌他会管我,会看着我,会像以前那样只围着我转。我给他发了消息:“我不去上学了。”然后关掉手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等着他来找我。
果然,当晚哥哥就找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怒火。
那种眼神让我害怕,可又让我有一丝奇怪的满足。
至少此刻,他眼里只有我。
他一句话没说,一把把我拎起来摁在书桌边沿上。
桌沿硬邦邦的,硌着我的腰,硌得我生疼。
我的肋骨抵着冰冷的木头,他没有松开,一只手死死压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就去扯腰间的皮带。
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不上学想干嘛?啊?”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甚至还没来得及哭,皮带就抽了下来。
啪——
又急又重,我整个人都弹了一下,身后火辣辣地疼,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炸开的,而是先麻,再热,最后才像被火烧过一样尖锐地痛起来。
他想都没想,第二下、第三下接二连三地落下来,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我哭喊着推他,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又松开,可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到我连挣扎都像是在做无用功。
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我哭也要挨完。
我拼命挣扎,想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双腿在地上胡乱蹬着。
我终于脱了力,顺着桌沿慢慢滑下去,蜷缩在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贴着我发热的脸,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我的脑子一片混沌。
我的身后疼得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到哪一条肿起来的皮肤。
他停了那么一瞬,皮带垂在腿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以为他会心软,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蹲下来问我疼不疼。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雨水:“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皮带又下来了,这次打在腿侧,又麻又疼,我甚至听到了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不敢再挣扎了,只是抱着自己的胳膊,把脸埋进手臂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哥……我疼。”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我的脸贴着他的裤腿,布料粗糙的触感蹭着我的脸颊,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跑去找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会蹲下来,用指腹帮我擦眼泪,说“谁欺负你了,哥去揍他”。
可这一次,打我的不是别人,是他。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我费力地抬起头,满眼是泪,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心疼,是皱着眉还是咬着唇。
他没说话。
他只是甩开了我的手,转身走了。
那一甩的动作很轻,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又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心软。
我不知道是哪种,我只知道他的手从我的手指间滑出去的时候,我的掌心突然空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不是摔的,是很轻很轻地合上,像是故意的,像是不想让我觉得他在发火。
可正是这种刻意的平静,比任何巨响都让我害怕。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我一个人躺在地板上,屁股和腿还在疼,火烧火燎的,但比那更疼的是胸口那一片空落落的地方。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空。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打完我之后偷偷回来看我,会坐在我床边,会笨手笨脚地给我上药。
小时候有一次我偷了他的零花钱去买糖,他也是这样狠狠揍了我一顿,屁股肿得三天不敢坐凳子。
可半夜我假装翻身喊疼,他就立刻醒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他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被子上。
那次我偷偷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拿我没办法,也是真的心疼我。
所以这次我也等着。
我蜷在地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后不那么疼,然后假装自己还在小声地呜咽。
我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在犹豫,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可那脚步声没有停。
它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径直走过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没有停下来。
他没有推门。
他没有回头。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那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那道裂缝有什么好看的,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干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没有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客厅的门开了又关上,他出门了。
我爬起来,身后又疼又麻,像灌了铅一样沉。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每走一步身后的伤就扯着疼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掀开窗帘一角,只掀了一条小小的缝,怕被他发现。
楼下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灯下,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很少抽烟的,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我见过他抽烟的样子,上次是爸妈在电话里说今年也不回来了,那次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跑向他。
是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穿着浅色的裙子,跑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地飘着。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跟他说了什么,然后就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哥哥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烟还夹在指间,火星在夜风里忽明忽暗。他顿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了。
她挽着他,他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路过他们,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
巷口那盏灯是黄色的,有些年头了,灯光暗得像快要灭了一样。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女生的白裙子被灯光染成了旧旧的颜色,哥哥的衬衫也模糊成了一团灰。
我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帘,指节发白,我拉上窗帘。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冷冷的绿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这顿打白挨了。
真的白挨了。
那些皮带落下来的声音,那些火烧一样的疼,我抱着他小腿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我哭着喊的那声“哥”
所有这些,都像一个笑话。
我用自己的疼痛去换他的注意,用他的心疼去赌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可我输了。
他根本不懂。
他以为我只是不想上学。
他以为我只是任性。
他以为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无理取闹,在用最蠢的方式博取关注。
他会想,这个弟弟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这么让人操心,怎么就不明白学习有多重要。
可是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不是不想上学。
我只是不想你有了别人之后,就把我忘掉。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你的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你的周末全给了她,你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只是想,你还是以前那个只看着我的哥哥。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身后的伤被这个姿势扯得生疼,可我不想动,也懒得动了。
疼就疼吧,反正也没有人会来给我上药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牵着我的手去超市买冰淇淋。过马路的时候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差点撞到我,他一把把我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那个人的车把蹭到了他的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我吓得哇哇大哭,他却蹲下来帮我擦眼泪,笑着说:“没事,哥不疼。”
然后他单手举起那根快要化掉的冰淇淋,送到我嘴边:“快吃,再不吃就淌了。”
那根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很甜,甜到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可是哥,你现在还会帮我挡吗?你还会用你的身体挡在我前面吗?还是说,你要挡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蹲在窗边,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麻了,腿也僵了,可我不想起来。好像只要不起来,时间就可以停在这里,停在他还没走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不知道该不该点开。
最后我还是点开了。
消息只有几个字:“早点睡,明天正常上学。”
没有对不起,没有疼不疼,没有任何关于今晚的解释。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那些皮带不是他抽的,那些眼泪不是他惹的,那句“哥……我疼”不是他听见的。
我没有回复。
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接着一滴,渗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我在那片湿意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