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水饺渡凡尘
老李头在菜园里弯腰除草,指尖拂过带着露水的青菜叶,泥土的腥香裹着晚风漫开。
“喂,老李头,走吧,该去报到了!”
一道尖细的嗓音骤然划破田园的宁静。田埂上站着个身形矮小的人,一身素黄长衫纤尘不染,头顶草帽遮住眉眼,只露出削薄的唇,语气带着常年履职的漠然。
老李头直起佝偻的腰身,扛起手里的锄头,慢悠悠转头笑问:“报到?去哪里?莫非是阎王殿?”
“算你通透,我便是阎王殿的信使,特地先来知会你一声。”黄衫人眉眼不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好,知晓了。我先回家收拾收拾。”老李头不慌不忙,扛着沉甸甸的锄头,脚步稳健地往村口老屋走。
黄衫人愣在原地,连忙快步跟上,语气满是费解:“喂!老头,你当真不怕死?我做了数百年的阴司信使,往来接引无数亡魂,从未见过你这般坦然爽快的!旁人听闻大限将至,无一不是痛哭哀嚎、百般留恋,偏你半点惧色也无。”
老李头闻言朗声大笑,苍老的声音温和又通透,吹散了生死离别的阴郁:“害怕又有何用?人世间的缘分缘分,有来便有往,有生便有死,皆是天道常理。我这辈子,无病无灾,到老身子硬朗,吃喝自理,从未拖累儿女半分。如今寿数圆满,安然离去,不是灾祸,是我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什么好怕的?”
一番话质朴坦荡,听得见惯人间悲苦的黄衫人一时语塞,眼底的漠然淡了几分,低声疑惑:“你这老头,倒是看得比世人都开。”
老李头回头看向他,眉眼温和:“信使大人,敢问我还有多少时辰阳寿?”
“最多三个时辰。”黄衫人如实应答。
“三个时辰可不够仓促。”老李头脚步一顿,眼里漾起温柔的期许,“我得好好收拾干净身子,再吃一顿这辈子最念想的吃食。入了地府,便再也尝不到人间烟火味了。我家老婆子一手猪肉芹菜水饺,是这世间独一份的美味。”
说罢,他热情抬手邀约:“大人若是不嫌弃,随我回家尝尝?”
黄衫人本是阴司差吏,往来阴阳两界,见惯生离死别,从未贪恋人间食物,此刻却被老头眼底的热忱打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也好,便尝一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青砖黛瓦的老屋子。院里晒着干菜,檐下挂着玉米辣椒,处处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老李头对着屋内温柔开口:“孩他娘,把我那套寿衣取出来吧,我时辰到了,该走了。”
屋内纳鞋底的老太太猛地僵住,手里的针线啪嗒落在地上。她快步走出屋门,眼眶瞬间红透,泪珠簌簌往下掉,攥着老李头的衣袖哽咽不止:“你胡说什么!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老李头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擦去老伴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又笃定:“莫哭莫哭,生老病死,人人难逃。我这辈子知足了,儿女孝顺,老伴贤惠,衣食无忧,安稳终老,已是圆满。你且再给我包一顿猪肉芹菜水饺,多包一碗,家里来了贵客,好生招待。”
老太太虽满心悲戚,却一辈子依着他的话,终究点点头,抹着眼泪进了厨房,和面、调馅、擀皮,熟悉的动作娴熟又温柔。
灶火噼啪燃起,炊烟袅袅升起。不多时,一盘盘水饺端上木桌。白胖的水饺圆润饱满,个个像饱满的元宝,晶莹剔透的薄皮裹着鲜香内馅,热气腾腾的雾气里,浓郁的肉香混着芹菜的清爽,瞬间填满了整间老屋。
黄衫人看着桌上从未见过的人间美味,忍不住凑近,不自觉擦了擦嘴角,满眼惊艳:“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美味!看着便叫人食欲大开。”
“快尝尝。”老李头笑着递过碗筷。
黄衫人迫不及待咬下一口,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肉质滑嫩,鲜香不腻,清爽回甘缠满唇齿。他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连连赞叹:“太鲜了!太好吃了!险些把舌头都吞下去!老头,你家明日还包水饺吗?明日可否再给我留一碗?”
老李头笑得眉眼弯弯:“信使大人爱吃,往后我家天天给你包。”
“一言为定!”黄衫人眼睛发亮,全然没了阴司信使的清冷严肃,像个贪嘴的孩童,“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我要吃鸡肉馅的!”
“好,我等你来,包鸡肉馅的。”老头依着他应道。
我一定赴约,管它信使,管它抓差,原来人活着能吃上口热乎顺囗的饭菜,有人做,有人陪着,也是件美好的事!黄衫人一边嘀咕一边逃去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