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江东市殡仪馆像一座被遗弃的堡垒。灰色的水泥外墙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方形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扇亮着灯。大门关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链条锁,锁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顾北辰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他下车,走到铁栅栏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把锁——崭新的,没有任何锈迹,锁孔周围还有润滑油的反光。这把锁不是殡仪馆日常使用的那把。白天他和张远志来的时候,大门是用电子门禁控制的,不需要链条锁。这把锁是有人后来加上的,为的是不让人从正门进去。
他绕过大门,沿着围墙向东走。围墙上方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但东侧的围墙有一段正在施工,脚手架还没拆,铁丝网被临时拆卸了几块,留出一个大约半米宽的缺口。顾北辰踩着脚手架爬上去,翻过围墙,跳进了殡仪馆的后院。
后院很安静。白天停着那辆白色军用救护车的水泥地面上,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吹着在地面上打旋。遗体存放室所在的建筑在院子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一楼是遗体存放室和告别厅,二楼是办公区和设备层。整栋楼黑着灯,只有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从一楼门缝里渗出来,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荧光。
顾北辰走向那栋楼,推开了侧门。
走廊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气味——福尔马林和花香混合在一起,浓得让人头晕。应急灯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侧雪白的墙壁上,像一个畸形的、不断变形的怪物。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没有上楼——老葛的笔记本上写的是“地下一层设备层”。他需要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殡仪馆的地下室通常不对外开放,入口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顾北辰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没有标识,门把手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楼梯的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漆,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斑驳脱落。
他打开手电筒,走了下去。
地下室比上面冷得多。冷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令人不安的气味。楼梯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铁门,门上都贴着标签——“配电室”“水泵房”“空调机房”。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铁门上没有标签,但门把手是锃亮的,没有灰。
顾北辰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门锁着。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锁孔——不是普通的弹子锁,是一种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的防盗锁。这种锁通常用在存放贵重物品或敏感物资的房间。
“林墨,你到了吗?”顾北辰对着手机低声说。他在翻墙之前已经给林墨发了消息,让他们直接到后院集合。
“到了。夏洛在车里望风,我已经翻进来了。你在哪?”
“地下室。你下来的时候,带上你的开锁工具。最里面那扇铁门,防盗锁。”
林墨的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顾北辰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林墨打着手电跑下来,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气喘吁吁的,但手很稳。他蹲在铁门前,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电镀笔和一套撬锁工具,借着顾北辰手电筒的光,开始操作。
“这种锁是军用级别的,不是普通防盗锁。”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殡仪馆的设备层用这种锁,说不通。”
“那就说明门后面的东西,不需要‘说得通’。”
林墨的手指在锁孔里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大约过了一分钟,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抹面,没有粉刷。房间中央摆着几个医用冷藏柜——不是遗体存放室那种抽屉式的冷藏柜,而是实验室用的立式冷藏柜,银色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一共四个冷藏柜,并排靠着墙壁。每个冷藏柜的门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新的日期是三天前——陈飞死的第二天。
顾北辰走到第一个冷藏柜前,拉开门。冷气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柜子里不是遗体,是文件——厚厚的、成捆的纸质文件,用牛皮纸信封包裹着,每个信封上都标注着项目名称和日期。他随手抽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的名字是“致远咨询”。
第二个冷藏柜。同样的文件。第三个冷藏柜——药品。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安瓿瓶和注射器,有些标签上写着药名,有些没有。顾北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安瓿瓶——标签上印着“咪达唑仑”,这是一种强效镇静剂,与何法医在赵志国胃内容物中检出的药物属于同一类。
第四个冷藏柜。门一拉开,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冷气扑面而来。
柜子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的。胸口在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起伏。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夹克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的双手被软质束缚带固定在冷藏柜内部的金属架上,嘴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带,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顾北辰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这张脸他没见过,但他在案卷材料里看到过这张脸的照片——马维诚。开曼基金的名义管理人,赵志国和郑维先之间的资金通道,龚信仁藏了三个月的人。他就在江东市殡仪馆的地下一层冷藏柜里,像一份被遗忘的档案,被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林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活着?”
顾北辰伸手探了探马维诚颈侧的动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皮肤冰凉,但还没有到失温的危险程度——冷藏柜的温度设定在零上四度,不是冷冻,是冷藏。这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保持一种“休眠”状态。足够低的温度可以减慢新陈代谢,减少食物和水的需求,同时让人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不容易反抗,不容易喊叫。
“帮我把他抬出来。”顾北辰说着,解开了马维诚手上的束缚带。林墨搭手,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半昏迷的人从冷藏柜里抬出来,平放在水泥地面上。马维诚的嘴被胶带封着,呼吸很浅,但至少还在呼吸。
顾北辰撕下他嘴上的胶带。
马维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他看到顾北辰的脸,嘴唇又动了,这次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
“水……”
林墨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小心地往他嘴里倒了一点。马维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但总算咽下去了。
“你是马维诚?”顾北辰问。
马维诚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一次,他的目光清明了一些。
“你是警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嘴型可以辨认。
“公安部。告诉我,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马维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极其苦涩的、绝望的、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终于被挤出来的表情。
“李长河。”他说,“殡仪馆的技术组组长。他是龚信仁的人。三个月前,我从香港回来,在机场被他们截住了。他们没有抓我,没有审我,只是把我带到这里,关在这个冷藏柜里。每天有人来送一次饭,给我打一针,让我睡觉。他们说,等事情过去了,就放我走。”
“等什么事情过去?”
马维诚看着顾北辰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恐惧,但在恐惧的底层,还有别的东西。是愤怒。是被利用之后又被抛弃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等天工计划的事被人忘了。”他说,“等秦牧死了,或者被判了无期。等所有知道‘开曼基金’的人都被调走、退休、或者闭嘴。然后他们就会放我出去,给我一笔钱,让我去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
“但他们不会放你出去。”顾北辰说。
马维诚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已经在那个冷藏柜里关了三个月,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们不会放他出去。他们会一直关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被关着的那一天。
“我需要你手上的证据。”顾北辰说,“秦牧说你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邮件往来、会议录音都保存在一个隐藏数据库里。数据库的地址我找到了,但被设置了反访问机制,我登录的时候触发了警告,现在那个入口可能已经被封了。你有没有其他备份?”
马维诚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北辰以为他昏过去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手机里有一份。”他说,“不是全部,但足够证明贺晋明收了钱,也足够证明那笔钱最终转去了龚信仁控制的账户。手机被他们收走了,应该在李长河手里。”
顾北辰站起来,看向林墨。“李长河在哪?”
林墨已经在查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在光影交替中不断变化。“殡仪馆的员工值班表显示,今天值夜班的人是李长河。他应该在二楼的值班室里。”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在了地板上。
顾北辰和林墨同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不是上面。是楼梯的方向。
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重,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走廊里来回反弹,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顾北辰把手电筒关掉,按住林墨的肩膀,把他往后推,推到冷藏柜的后面。两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的门被人推开了。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房间,在墙壁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马维诚?”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酒后的混沌,“你他妈醒了?谁把你弄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束停在了地板上——马维诚躺着的地方。
空了。
在林墨关掉手电筒的那一瞬间,顾北辰已经把马维诚拖到了冷藏柜后面。动作很快,快到马维诚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那个男人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束在冷藏柜之间扫来扫去。
“出来。”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你跑不掉的。”
顾北辰从冷藏柜后面站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他脸上,那人愣了一下。
“你是谁?”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照向那个人的脸——李长河。殡仪馆技术组组长,白天在遗体存放室里跟刘牧远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一身深色的保暖内衣,脚上穿着一双沾着泥巴的黑色皮鞋。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有酒气,但他的手很稳——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来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冷冽的光。
“顾北辰?疑罪调查局的?”李长河认出了他,嘴角浮起一个扭曲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葛告诉我的。”
李长河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葛?”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说——葛卫东?那个老刑警?他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对。”
李长河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带着某种残酷的愉快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北辰能听到,“老葛出卖了你?”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了。但他不需要李长河来告诉他。
“老葛不止出卖了你。”李长河向前走了一步,美工刀的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宋远征是他亲手交给我的。他给宋远征打了针,绑了手脚,装在裹尸袋里从安全屋运出来,送到我这里的车上。整个过程,他做得比我还专业。”
顾北辰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宋远征现在在哪?”
李长河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耸了耸肩,好像在说“反正你也活不了了”。
“在冷冻柜里。不是冷藏柜——是冷冻柜。零下十八度。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了。”
走廊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列正在逼近的火车。
李长河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
“顾组长,你不该来这里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举起美工刀,刀尖对着顾北辰的方向,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走廊尽头,更多的光柱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