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拿着木瓢从旁边的木桶里舀水，一株一株地浇着药草。
他身上穿着灰色棉布道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有几处打了补丁。
老者身形清瘦，头发胡子全白了，挽着最简单的道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着。
他弯腰的时候，脊背微微有些驼，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瓢水都准确地浇在药草的根部。
背影看着很普通，就像山野间一个寻常的老农。
听到脚步声，老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先把木瓢里的最后一点水轻轻倒在一株药草上，才不紧不慢地把木瓢放回桶里。
然后他直起身，用手撑着后腰缓缓站直，膝盖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低头看了看衣袍上沾的几点水渍，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很普通，皱纹很深，是年纪留下的痕迹。
但他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宁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温润、澄澈，像深不见底的水潭，平静无波，却好像能看穿一切。
被他静静看着，宁曦感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罩住了，想躲也躲不开。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比紫霄宗那些长老都危险。
不是那种外露的压迫感，而是深不见底的、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深，但她没有退，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师父，弟子回来了。”楚南风上前几步，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脸上那副散漫的样子收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孩子。
忘忧真人看了看楚南风，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伸手去搭脉，只是盯着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平和。
“受伤了？灵力虚浮，经脉有灼裂的痕迹，是强行催动焚天剑超过极限的反噬，此剑凶戾，可以借它的力，但不能仗着它逞强，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楚南风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有些闷：“弟子谨记。”
忘忧真人这才把目光转向宁曦。
在他的注视下，宁曦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光从头顶扫到脚底，丹田里的剑心甚至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轻鸣。
那声音不大，但宁曦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预警，更像是遇到同级别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没有躲避那道目光。
“剑心纯粹，锋芒内敛，灵台清明，筑基根基打得挺扎实。”忘忧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惊讶，捋了捋白胡子，慢慢说道。
“小姑娘，你选的这条路很险，荆棘密布，但你的脚步，比老道预想的要快，也要稳。”
宁曦心里微微一动，对方说得没错，从踏入修行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在搏命，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没想到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紧挨着宁曦的宁瑶身上。
宁瑶正半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老者，眼神里带着一点怯意，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被老者的目光一看，她先是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探出头来，好像觉得这个老爷爷没什么可怕的。
忘忧真人看着宁瑶，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明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像是一个老匠人突然发现了一块上好的玉料。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宁瑶下意识地往宁曦身边靠了靠，但没有躲开。
宁曦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妹妹的天生丹心是难得的资质，但能让忘忧真人这种人物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比她预想的还要珍贵。
“天生丹心，灵性通透，跟草木自然的亲和力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忘忧真人捋着白胡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身上那种平和宁静、跟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让原本有些紧张的宁瑶慢慢放松下来。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晚辈宁曦（宁瑶），见过前辈。”姐妹俩一起躬身行礼。
宁曦行的是修士之间的拱手礼，宁瑶有样学样，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忘忧真人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让她们真的拜下去。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忘忧真人笑着摆摆手，侧身让开。
“老道在这里清静惯了，没那么多规矩。我道号‘忘忧’，既然是南风带来的客人，就是有缘，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他领着三人朝竹舍走去，推开竹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地上铺的是竹板，踩上去有点软，还有细微的咯吱响。
竹舍里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一张木头桌子，桌面有好几道裂纹，但擦得很干净。
四把竹椅，椅面磨得光滑发亮，墙角放着几个蒲团，是用旧布缝的，里面不知填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触不多，但看着很舒服。
画纸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但坐在这里面，莫名觉得心神宁静，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宁曦环顾四周，心里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楚南风的师父会住在气派的地方，没想到这么简陋。
但转念一想，到了这个层次，大概已经不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了，反而这种简朴，更让人舒适。
忘忧真人走到屋子一角，那里有个红泥砌的小炉子，旁边堆着几根劈好的柴。
他蹲下身，熟练地引了火，把一把陶壶架上去，壶里已经装好了泉水。
等水烧开的功夫，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罐，竹罐表面被摩挲得油亮，盖子用布缠了一圈，密封得很好。
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些茶叶来。茶叶是青色的，叶片卷曲成一小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嗒嗒的声响。
忘忧真人提起陶壶，把滚水冲进放了茶叶的陶壶里。
热水一冲，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一股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带着山林里那种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宁瑶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