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CBD,云端顶层。
千年沉香木王座之上,陆沉渊闭目端坐。落地窗外,满城灯火绵延如海,他居高俯瞰,如同执掌人间的神祇。无感瘟疫早已渗透街巷楼宇,抽离众生七情六欲,整座城市一步步走入他想要的死寂安宁。
一切尽在掌控。
猝不及防间,他喉间一甜,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光洁的地板上。素来俊美淡漠的面容,因灵魂深处的撕裂剧痛彻底扭曲。
这不是肉身伤痛,是法则链接被硬生生击穿。他视作完美程序的虚空化身,反倒化作反噬利刃,将一股极致的孤寂与绝望,狠狠灌入他的意识海。
“痛苦……”
陆沉渊抬手抚向胸口,指尖微颤。他早已斩断凡情,自诩超脱喜怒哀乐,此刻却被这陌生又霸道的情绪死死缠裹。
耻辱、暴怒,交织翻涌。
他立志为人间根除痛苦,如今竟被区区凡人以“痛苦”反噬。
“林烬。”
两字从齿缝挤出,寒意彻骨。伪装的悲悯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焚尽一切的杀心。他缓缓起身,地上血迹无声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你执意抗拒救赎,贪恋低劣情绪。”
“那本座便遂你所愿,让整座江城,化作埋葬你的冰寒坟冢!”
轰隆——
磅礴意志轰然炸开。往日润物无声的瘟疫之力彻底变貌,化作毁天灭地的虚空黑幕,瞬间笼罩整座江城。
时间仿佛停滞。
杂货街上说笑的少女,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空洞。高架上鸣笛的司机,烦躁尽数消散,只剩麻木。车间工人手中工具哐当落地,身躯僵立如木偶。
医院、校园、商场、街巷……数百万生灵,同一时刻被剥去所有情感。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原地静止,人声彻底断绝。
江城,沦为一座死城。
下一刻,所有失去神智的路人,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僵硬转身。无数道空洞目光,越过楼宇街巷,齐齐投向杂货街那一盏昏黄灯火。
赴死般的人潮,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朝着林烬的摊位步步逼近。脚步声沉闷叠加,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他们要以百万麻木与孤寂,吞噬这个唯一的异类。
焚骨阁总部。
环形光幕前,苏清霍然起身,脸色惨白。原本五彩跳动的生命图谱,断崖式沦为一片死灰。监控里末日般的景象,让这位久经杀伐的掌权者也心生战栗。
“陆沉渊疯了!”
她运转气血,正要驰援,一道平静的神念直接响彻脑海:“站着别动,看好戏。”
是林烬。
苏清脚步顿住,满心惊疑。以一己之力抗衡至尊与整座城的围剿,他竟还如此从容?她压下躁动,切换至最深层的法则观测界面。
看清画面的刹那,她倒吸一口凉气。
以林烬的小摊为中心,亿万根细如发丝的微光丝线,早已铺满全城。丝线穿透墙体、街道,深深扎根在每一个被瘟疫侵蚀的灵魂之中。
那是源自雷克、蔓延整条街巷的人气,是被压抑许久的情绪,是蛰伏在众生体内的痛苦共鸣。
林烬,早已把整座江城,变成了自己的战场。
杂货街中心。
人海层层围拢,密不透风。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最前排的老周双目空洞,缓缓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朝着林烬抓来。往日的邻里温情荡然无存,只剩纯粹的猎杀本能。
林烬依旧坐在小马扎上,神色安然。他放下那把斩断虚空锚点的园艺剪,缓缓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尘土。
他没有看向周遭人潮,抬眼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黑色虚空天幕,目光穿透重重阻碍,与云端之上的陆沉渊遥遥对峙。
“你想要的太平,太过死寂。”
声音不高,却穿透整片死寂的街巷,带着几分浅淡的嘲弄。
“我请全城百姓,为你放一场烟花助兴。”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一响,成为打破沉寂的唯一信号。
烟花,轰然绽放。
没有火光流光,却是亿万情绪的集体爆发。
蛰伏在全城人体内的痛苦丝线,被瞬间引爆。林烬一路走来,身负断骨之痛、地牢折磨、浴血厮杀所淬炼出的极致痛感,顺着万千丝线奔腾流转,冲入每一颗麻木的灵魂。
“啊——!”
最前方的老周率先发出惨叫,双手抱头,身躯剧烈颤抖。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冲破枷锁,痛苦与委屈尽数宣泄。
哀嚎、痛哭、怒吼、呐喊,接连响起,迅速席卷全城。
懵懂幼童放声大哭,泪水滚落;西装白领跪倒在地,挥拳捶打地面,宣泄多年压抑;奔波的行人仰头嘶吼,将心底积攒的疲惫、不甘、欢喜、牵挂一并释放。
被陆沉渊强行抹去的七情六欲,在痛苦这把钥匙的撬动下,以千百倍的声势汹涌回流。
百万生灵的情感汇聚成冲天光柱,七彩光芒撕裂长空。笼罩江城的黑色虚空屏障,看似坚不可摧,在这股磅礴的精神洪流面前,脆如薄纸。
咔嚓——轰隆!
黑幕寸寸崩碎,四散消融。
云端之上,陆沉渊不敢置信地嘶吼,声音却被下方震天的声浪彻底淹没。
地下维生中心。
幽蓝水晶舱内,沉睡已久的少女安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席卷全城的情感洪流冲刷而来,一滴晶莹泪珠,缓缓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仪器蜂鸣大作。
她猛地睁开双眼。空洞不复存在,澄澈眼眸之中,映着那道贯穿天地的七彩光柱,宛若揽住了整片璀璨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