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漫过街巷,白日喧嚣渐歇,霓虹次第亮起,把天际染成一片迷离的紫金。
杂货街浸在暮色里,烟火气融融散开。林烬的木板小摊前,昏黄灯泡亮起,光晕圈出一方小天地,飞蛾绕着灯火翩飞。
他放下刻木偶的刀具,搬来小马扎,正低头修剪一盆罗汉松。盆栽枝干盘曲虬劲,如历尽风霜的老者。一把沾着湿泥的普通剪刀在他手中起落,咔嚓轻响里,多余枝丫接连落地,原本平和的树形,硬生生修出几分凛冽萧杀。
“小林老板,你这手艺不去做园艺真屈才了。”
居委会的老周拎着保温杯踱步过来,看得饶有兴致,“只是这松树瞧着不对劲,一股子肃杀气。都说松寓意祥和长寿,你这路子偏得很。”
林烬头也没抬,剪刀继续翻飞,又一截歪枝应声断裂。
“长歪了,就得剪。”他声音清淡,混在街边人语车流里,却字字清晰,“留着碍事,久而久之,整盆景致都要被带偏。”
老周琢磨两句,似懂非懂,拧开杯盖喝了口热茶,随口闲聊:“说起来,街上人气比前几日旺多了。你瞧对面那雷克,自打你帮他理顺身子,如今倒成了整条街的守护者。”
他抬下巴朝街对面示意。
金发壮汉雷克正吊着伤臂,手持抹布,细细擦拭路边铁护栏。动作略显笨拙,脸上却透着一股虔诚。每擦净一寸栏杆,都像在拂去心底积垢。有孩童不慎摔倒,他总是第一个快步上前,粗厚的手掌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人心回暖,气场也就顺了。”老周感慨,“看来这好状态,还能互相感染呢。”
“的确会传染。”
林烬剪完最后一根枝条,抬手打量成型的盆栽,唇角掠过一丝浅淡弧度。
话音刚落,天地骤然一暗。最后一缕夕阳被楼宇吞没,夜幕如黑幕垂落。
老周依旧兴致勃勃说着闲话,全然没察觉脚下异变。他映在路灯下的影子,本该是寻常轮廓,此刻却疯狂蠕动、拉伸,灰黑色泽急速转浓,化作浓稠如墨、吞噬光线的漆黑。
一股源自虚空的死寂寒意,以影子为圆心,四下蔓延开来。
那团黑影缓缓隆起、凝聚,最终直立成形。通体漆黑,无面无目,纯粹由影子编织成人形。身躯仍与老周脚下相连,仿佛老周是台上木偶,而它才是幕后提线之人。
影先生,陆沉渊的虚空化身。
他终于失去耐心。
痛觉如同燎原星火,不断扩散,彻底动摇了“人间无痛”的全盘计划。他必须赶在火势蔓延前,斩除源头。
一柄虚空凝铸的短匕悄然出现在影先生掌心。匕身无光,锋锐却足以割裂神魂。他目标明确,直指背身而立、看似毫无防备的林烬。
行动无声无息。
从影子化形到匕首刺出,快得超出常人感知,全程未起半分风声。周遭行人说笑依旧,车流往来如常,没人发现这市井寻常角落,一场跨维度的刺杀已然降临。
匕首距林烬后心仅剩三寸。
“吼——!!”
惊雷般的怒吼猛地炸开。
街对面的雷克猛地转头,湛蓝色眼眸瞬间燃起惊怒之火。他看不见虚体的影先生,却能清晰捕捉到那股熟悉的死气——和当初折磨他的无感瘟疫同出一源,且更为凶煞。
这股气息,正对准救了他的林烬。
来不及呼喊,来不及多想。雷克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如钢索,单手死死攥住身旁粗壮铁护栏。
“滚开!”
嘶吼震得空气发颤。他将失而复得的痛觉、满腔怒意与守护之心尽数灌注右臂,腰腹发力猛拧。
坚硬的钢制护栏,竟被他生生从水泥基座里连根拔起。
下一秒,护栏化作粗重标枪,裹挟呼啸劲风,朝着影先生狠狠掷出。十几米距离,转瞬即至。
这是一位前圣殿武士,倾尽所有力量的一击。
可影先生连头都未回。
铁栏冲到他身周一尺处,便撞上无形壁垒。精钢材质寸寸分解,化为细碎粒子,消融在虚空之力中。
挡不住攻击,却争取到了瞬息空隙。
零点一秒。
对旁人转瞬即逝,对林烬,已然足够。
他仿若脑后长眼,自始至终不曾转身,也未起身。手中那把沾着泥土的园艺剪,随手朝身后虚空一剪。
动作随意自然,恰似方才修剪枝丫,不过是顺手剪掉一截碍事的歪木。
咔嚓。
清脆轻响,和剪断嫩枝别无二致。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暂停。
影先生的刺杀动作骤然僵住,虚空匕首定格在林烬身后一寸之地,再难向前分毫。
深入神魂的恐慌,第一次在这尊虚空化身的意识里滋生。
他僵硬低头,看向自身与老周影子相连的位置。那条维系虚实、坚不可摧的法则纽带,此刻整整齐齐断出一道缺口。
如同被斩断的脐带。
他被剪断了。
断掉的不只是影子相连的锚点,更是他穿梭虚实、遁入虚空的根本。
此刻的他,进退两难。想退回虚空,前路被彻底封死;想凝为实体,身躯又始终游离在现世之外。
他被困在虚实夹缝之间,动弹不得。
此方天地的法则之力蜂拥而至,将他牢牢锁死。
林烬慢悠悠抬手,吹了吹剪刀上并不存在的浮尘,仿佛只是拂去一点脏污。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维持刺杀姿态的漆黑身影,眼神平淡,像在打量一盆长势走偏的盆景,带着几分失望。
“早说过,别在我这里动手,容易折损自身。”
语气依旧平缓,却像细针,一根根刺入影先生的意识。
“如今回不去,也留不下……滋味,不好受吧?”
痛苦。
这个被陆沉渊判定为无用、低劣的情绪,此刻将影先生彻底包裹。
被世界排斥,被本源割裂,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深入骨髓的孤立与绝望,远比刀割火焚更折磨神魂。
纯粹至极的痛苦能量,顺着断裂的法则缝隙逆流而上。无视距离,超脱规则,一路追溯本源,朝着城市中心,涌向那位高居上位、自认掌控一切的至尊本体。
一场新的反噬,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