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蓝光散去的时候,两人站在了京族三岛的巫头岛码头上。
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渔船在远处漂着,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从大石围天坑传送出来,他们先到了钦州,再从钦州转到了京族三岛。这是陆承宇在银滩就想好的路线——不从大石围直接去三门海,因为铁轴可能还在那边盯着。绕道京族三岛,多花点时间,但安全。
京族三岛是广西京族人的聚居地。游戏里复原了巫头、山心、万尾三个岛屿,每个岛都有独特的风景。巫头岛有古朴的京族村落,山心岛有热闹的海鲜市场,万尾岛有绵延数公里的金滩——那是整个广西最适合看日落的海滩。
“金滩在哪?”覃雨桐问。她换了一身京族风格的装扮——白色的长裙,裙摆宽大,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头上戴着一顶京族葵叶斗笠,斗笠的边缘垂着细小的彩色珠子。这是她在骑楼城买民族服装时,老板娘推荐的京族服饰,说是适合海边场景,防晒又防风。
“万尾岛。”陆承宇打开地图看了看,“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或者坐渔船过去,更快。”
他们选择了坐渔船。码头边上停着几艘小渔船,船头挂着红灯笼,船身刷着蓝色的漆。一个京族老人坐在船头抽烟,穿着深褐色的京族短衫,头上也戴着一顶葵叶斗笠。看到他们走过来,摆了摆手。
“去金滩?”老人问。
“去金滩。”陆承宇说。
“一人一百金币。”
陆承宇付了钱,两人跳上船。老人把烟掐灭,拿起竹篙往岸上一撑,船离开了码头。
海风从船头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覃雨桐靠在船边,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的京族白裙在海风中飘起一角,斗笠上的珠子叮当作响。
“承宇。”
“嗯?”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说:“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还没给奶奶治病。”陆承宇说,“所以我们会赢。”
覃雨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看海。
金滩到了。
渔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沙滩上不是黑的——有光。蓝色的光。
陆承宇第一次见到荧光海。
退潮后的沙滩上,海浪涌上来的时候,浪花的边缘泛着蓝色的荧光。那光不是亮的,是幽幽的、冷冷的蓝,像是有人把碎星星撒在了海里。每一步踩在湿沙上,脚印里也会亮起蓝光,几秒钟后才慢慢暗下去。
“好漂亮。”覃雨桐站在沙滩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蓝光。她的京族白裙在荧光中变成了淡蓝色,斗笠上的珠子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荧光海,一直想亲眼看看。”
“这不是真的荧光海。”陆承宇说,“这是游戏里的。”
“我知道。”覃雨桐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海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每一滴都在发光,“但还是很漂亮。”
两人沿着沙滩往南走,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海风吹过来,不冷,带着暖暖的湿意。远处有几对情侣玩家也在看荧光海,男的给女的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沙滩的尽头,有一座高脚屋。
高脚屋是京族传统的建筑样式——木头柱子撑起一个平台,平台上盖着房子,底下是空的,可以放渔船和渔网。这座高脚屋看起来很老了,木头的颜色深得像墨,柱子上的雕花已经模糊不清。
但有一个声音从高脚屋那边传过来。
不是海声,不是风声,是一种乐器的声音。
陆承宇听不出来是什么乐器。那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丝线从黑暗里牵出来,在夜空中飘荡。不是悲,也不是喜,就是很安静地在那里响着,像是海风自己变成了声音。
“独弦琴。”覃雨桐说。
“什么?”
“独弦琴。京族的传统乐器,只有一根弦。”覃雨桐站起来,朝高脚屋走去,“我以前在课本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听过真的。”
陆承宇跟在她后面。两人走近高脚屋,看到屋下坐着一个老奶奶。她穿着一身白色的京族长裙,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她的膝盖上架着一把琴——长长的琴身,像一根竹筒,上面真的只有一根弦。弦的一头系在琴尾,另一头穿过琴身,系在一个摇柄上。
老奶奶的右手拿着一个小拨片,在弦上轻轻拨动。左手握着摇柄,慢慢摇。拨一下,摇一下,声音就出来了。那声音不是弹出来的,是摇出来的——摇柄改变弦的张力,音高就在变化。
陆承宇站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
覃雨桐也一动不动。她身上的京族白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斗笠上的珠子随着旋律轻轻摇晃,像是在和独弦琴的声音共鸣。
一首曲子弹完,老奶奶抬起头,看着他们。
“京族人有一句话。”她说,“独弦琴的声音,是海风的声音。听懂了独弦琴,就听懂了海。”
她看着覃雨桐,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京族服饰上,又看了看她腰间挂着的壮锦挂坠。
“小姑娘,你穿的这身衣服,是我京族的衣裳。你腰上挂的,是壮族的壮锦。你会唱什么歌?”
“壮族嘹歌。”覃雨桐说。
老奶奶笑了:“壮族的歌,京族的琴,都是这片海和山养出来的。想学独弦琴吗?真正的独弦琴。”
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响起:“触发隐藏任务——‘海风的声音’。是否接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是”。
老奶奶叫阮婆,是京族三岛最后一个会弹独弦琴的人——至少在游戏里的设定是这样的。
她教覃雨桐弹独弦琴,不是从指法开始教,而是从“听”开始教。
“独弦琴只有一根弦。”阮婆说,“所以它弹不出复杂的和声。它能弹的,只有一条旋律。但这一条旋律里,要有海的宽阔、风的自由、鱼的快乐。”
她把拨片递给覃雨桐,让她试着拨一下。
覃雨桐拨了一下。声音出来了,但干巴巴的,像是一根铁丝被弹了一下,没有刚才那种丝线一样的感觉。
“你摇得不稳。”阮婆握住覃雨桐的手,带着她摇摇柄,“拨一下,摇一下。拨是发声,摇是变声。拨和摇要配合好,声音才能活起来。”
覃雨桐试了十几遍,终于弹出了一段勉强能听的旋律。
“不错。”阮婆点了点头,“你很有天赋。我学这个学了三年才入门,你十几分钟就能弹出调子了。”
“那是因为游戏简化了操作。”覃雨桐说。
阮婆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说是游戏。但声音是真的,旋律是真的,心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作为交换,阮婆让两人帮她收渔网。
京族三岛的渔网和别处不一样——不是撒下去拖上来的,是“趟”的。两根长竹竿绑成一个大大的V字形,中间挂着渔网。涨潮的时候把竹竿插在浅海里,退潮的时候鱼虾就被网在了V字形里面。
两人跟着阮婆走到浅海里。水没过大腿,荧光海的光在他们脚下亮起来,每一步都踩出一片蓝光。覃雨桐的白裙裙摆浸在荧光海水中,变成了发光的蓝色,像是穿了一条星河。陆承宇的右臂使不上力,就用左手拉渔网。覃雨桐在他的另一边拉。
渔网很沉,里面有不少鱼虾。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网拉上来,倒在沙滩上。鱼虾在沙子里蹦,银色的鳞片在荧光下闪闪烁烁。
“这些鱼虾你们可以拿去骑楼城卖。”阮婆说,“能卖不少钱。”
覃雨桐把鱼虾收进背包里。系统提示:“获得海鱼×12,海虾×8,螃蟹×5。可在骑楼城海鲜市场出售。”
两人帮阮婆把渔网重新架好,回到高脚屋下坐着。
阮婆又弹了一首曲子,这一次比刚才那一首更慢。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
“这是什么曲子?”覃雨桐问。
“《问海》。”阮婆说,“我年轻的时候,我阿婆教我的。她说,海是有心的。你对海好,海就对你好。你对海坏,海就把你收走。”
她停下拨片,看着远处黑暗中的海面,自言自语:“最近海对面的客人多了起来,有可能有大事发生。”
“对了,你们要去三门海吧?”
陆承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来京族三岛的人,有很多都是来学习潜水的,十个有八个是要去三门海的。”阮婆笑了笑,“去三门海潜水,水下洞穴,路不好走。水下的路,要靠耳朵,不是靠眼睛。”
“靠耳朵?”覃雨桐问。
“眼睛在水里看不了多远。”阮婆说,“但耳朵可以。水流的声音、石壁的回声、鱼游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会告诉你路在哪里。会听的人,闭上眼睛也能走出去。不会听的人,睁着眼睛也会迷路。”
覃雨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壮锦挂坠,六片碎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还有一件事。”阮婆看着陆承宇的右臂,“你的手伤了。三门海那关要游泳,你的手不能用力,就用腿游。小姑娘在前面带路,你在后面跟着。不要把力气花在找路上,把力气花在游上。”
陆承宇点了点头。
夜深了,海风变凉了。荧光海的光渐渐暗下去,退潮到了最低点。
“去休息一下吧。”阮婆说,“晚上9点,我找人教你们潜水。”
两人在高脚屋旁边找了块干燥的沙滩,躺下来。头顶是漫天的星星,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有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的,很规律,像是在哄人睡觉。
覃雨桐把京族斗笠摘下来,放在身边。白裙铺在沙滩上,沾了细沙,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承宇。”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阮婆是不是NPC?”
“是。”
“但她说的那些话,好像真的有人对我说过一样。”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是京族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游戏只是把她做出来了,但话是真的。”
覃雨桐没有接话。
海浪还在响。
“晚点见。”她说。
“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