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蘅芷清苑后,杨过一行三人沿着太湖南岸往西走。冯疏影抱着杨思坐在雇来的马车上,完颜萍赶车,杨过骑马走在前面。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土地上落着一层白霜。走了两天,到了湖州地界。这一带山清水秀,竹林成片,偶尔能看到几间白墙黛瓦的民居,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第三天中午,他们在路边的一处茶棚歇脚。茶棚不大,只有几张松木桌子,棚顶盖着稻草,四面透风。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全是褶子,但手脚麻利。杨过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三个人坐下来吃。杨思在冯疏影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过儿,我们还要走几天才能到绝情谷?”冯疏影一边给孩子盖毯子一边问。
“快了。出了湖州,过了广德,再往北走两天就到了。”杨过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官道上的行人。
就在这时,他的感知力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浑厚而古怪的内力从远处快速接近,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杨过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顽皮、几分天真、几分玩世不恭的气息。他放下茶杯,手按上了剑柄。
“怎么了?”冯疏影注意到他的表情。
“有人来了。武功很高。”杨过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
官道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布袍,补丁摞补丁,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踩着一双破草鞋。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透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狡黠。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挥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完全不像一个武林高手,更像一个疯癫的老乞丐。
杨过忽然想起一个人——老顽童周伯通。全真教王重阳的师弟,武功深不可测,性格却像个孩子。他见过黄药师给他的《九阴真经》里夹着的一封信中提到过此人,说是“天下第一有趣之人”。杨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周伯通走到茶棚前,看到杨过,眼睛一亮。“咦?年轻人,你身上的气好强!”他蹦到杨过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谁?哪个门派的?武功跟谁学的?”
杨过抱拳。“晚辈杨过,古墓派弟子。”
“古墓派?”周伯通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你的气很强,比我见过的很多老头都强。”他伸出手,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年轻人,不错不错。”
杨过感觉到他的手劲很大,但没有任何恶意,纯粹就是好奇。他笑了笑。“前辈谬赞。”
周伯通的目光越过杨过,落在茶棚里的冯疏影身上。冯疏影正抱着杨思,低着头喝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周伯通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杨过。“你媳妇?”
“是。”
“你闺女?”
“是。”
“好看。”周伯通点了点头,“比你好看。”他又看了看完颜萍,“这位是?”
“我妻妹。”
“哦哦,一家子。”周伯通没有追问,一屁股坐在茶棚的凳子上,“老板,上茶!上点心!老头子我饿了好几天了!”
老板连忙端上茶和点心。周伯通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吃得满嘴碎屑。杨过坐回冯疏影身边,低声说:“他是周伯通。老顽童。”
冯疏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周伯通,小时候在桃花岛上见过。那时候他已经是中年人了,疯疯癫癫的,和她爹称兄道弟。几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那股顽童劲儿一点没变。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藏得更深一些。
周伯通吃了半盘点心,喝了两壶茶,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舒服!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他看着杨过,“年轻人,你武功这么高,跟谁学的?”
杨过想了想。“有好几个师父。全真教的、古墓派的、洪七公、欧阳锋,还有一个叫独孤求败的。”
周伯通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放下手里的点心,盯着杨过,嘴巴张得老大。“洪七公?欧阳锋?独孤求败?你……你一个人,学了这么多人的武功?”
“学了一些。没有学全。”
周伯通来了兴趣,凑近杨过,压低声音。“那你认不认识黄药师?黄老邪?”
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了冯疏影一眼,冯疏影微微点了点头。杨过说:“认识。桃花岛主黄药师,是晚辈的忘年好友。”
周伯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拍着大腿笑道:“黄老邪!我就知道是他!那老家伙还活着?他还那么古怪吗?我跟你说,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翻脸。有一次我去桃花岛找他喝酒,他非要跟我下棋,我输了耍赖,他气得把我关在岛上好几个月!”
杨过笑了。“黄岛主现在脾气好多了。晚辈与他相交,受益良多。”
周伯通摇了摇头。“好多了?不可能!他那个人,骨头里都是邪气。不过他对朋友是真的好,我当年被困在岛上,他给我送吃送喝,还陪我说话。虽然嘴上凶巴巴的,心里其实软得很。”他顿了顿,“他女儿黄蓉,你认识吗?”
杨过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稳住声音。“听说过。丐帮帮主,郭靖的妻子。”
“可惜啊可惜。”周伯通叹了口气,“那丫头聪明伶俐,招人喜欢。我当年在桃花岛上住了好几年,她天天跟我玩,捉迷藏,下棋,偷她爹的酒喝。有一次她偷了一坛陈年花雕,我们俩躲在竹林里喝,喝得烂醉如泥,被她爹发现了,追着我们满岛跑。”他笑得前仰后合,“黄老邪跑得飞快,但他女儿更聪明,拉着我躲在花丛后面,等她爹跑过去了再溜出来。那丫头,鬼精鬼精的。”
冯疏影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给孩子整理毯子,不让周伯通看到她的表情。那些往事她都记得——偷酒,躲藏,被父亲追着跑。那是她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周伯通又灌了一碗茶。“后来我听说她嫁给了郭靖那个傻小子,又听说她帮着守襄阳,后来又听说她……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丫头,说没就没了。”
沉默了片刻,周伯通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恢复了笑容。“不说这些了!年轻人,来来来,跟老头子比划比划。你的气这么强,我手痒了。”
杨过看了冯疏影一眼。冯疏影微微点了点头。杨过站起来,跟着周伯通走到茶棚外面的空地上。完颜萍抱着杨思,冯疏影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们。
周伯通摆了一个起手式,松松垮垮,像是随便一站。但杨过的感知力告诉他,这个老者的内力浑厚得像一片大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用的正是空明拳的架子。
“年轻人,你先出手。”周伯通笑嘻嘻地说。
杨过没有客气,一掌拍出,用的是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掌风如龙吟,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周伯通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开,杨过的掌风擦着他的衣角过去,打在空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降龙十八掌!洪七公的功夫!”周伯通兴奋地叫道,“再来再来!”
杨过第二掌又到了,这次是“飞龙在天”。他腾空而起,双掌齐出,掌力如瀑布倾泻。周伯通没有躲,双掌齐出,硬接了杨过这一掌。“砰”的一声闷响,两股掌力撞在一起,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茶棚的稻草顶沙沙作响。杨过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退了两步。周伯通站在原地,退了一步,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好!好掌法!”周伯通搓了搓手,“再来!”
杨过不再用降龙十八掌,拔出了君子剑。剑光如匹练,一剑刺出,没有招式,没有套路,随心而发,正是独孤九剑的剑意。周伯通的眼睛更亮了,他空手接剑,手掌翻飞,竟然用空明拳的招式化解了杨过的每一剑。空明拳以虚御实,以柔克刚,而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两种武功各有千秋,打得难解难分。
两人的身影在空地上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完颜萍抱着杨思,看得入了迷。冯疏影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看出来了,周伯通没有出全力,杨过也没有出全力。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享受这场比试。
打了五十多招,不分胜负。周伯通忽然跳出圈外,摆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孩子,“年轻人,你的武功已经不在我之下了。你才多大?二十出头?老头子我练了一辈子,才练到这个程度。你比我厉害。”
杨过收剑入鞘。“前辈谬赞。晚辈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是有的,但已经很厉害了。”周伯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那一剑,没有招式,但剑意已经有了。那是独孤求败的路子。你见过独孤求败?”
“没有。我在他的剑冢里住了一年,悟了他的剑意。”
周伯通点了点头。“独孤求败,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他的剑意,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你能悟到,说明你有这个缘分。”他拉着杨过走回茶棚,“不打了,喝酒!老头子我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
杨过让老板上了酒。几壶黄酒,几碟花生米。周伯通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又一饮而尽。杨过陪着他喝,一碗接一碗。冯疏影抱着杨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喝。完颜萍也坐过来,给杨过倒酒。
酒过三巡,周伯通的话更多了。他讲起了自己和黄药师的趣事。“有一次,黄老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坛百年陈酿,藏在书房的地下。我和他女儿偷出来喝,喝了一半,我把酒坛子藏到床底下。黄老邪发现酒少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到处找。他女儿装无辜,我装傻,他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后来他自己又开了一坛,我就把那一坛拿出来,跟他一起喝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坛酒是被我们偷喝了一半的。”周伯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杨过看了冯疏影一眼,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她干的事,她记得。
周伯通又讲了很多——讲他和黄药师怎么从互不顺眼变成至交好友,讲他们怎么一起研究武功,讲黄药师怎么为了女儿的安全把桃花岛布置得机关重重,讲他周伯通怎么被困在岛上又被放出来。他说得眉飞色舞,杨过听得津津有味。
太阳落山了,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周伯通趴在桌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杨过也喝了不少,但还清醒。他让老板收拾了两间房,把周伯通扶进房间,放在床上。老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黄老邪,再来一局”,然后打起了呼噜。
杨过走出房间,看到冯疏影站在院子里,抱着杨思,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完颜萍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要给她披上。
“蓉儿。”杨过走过去。
冯疏影转过身,看着他。“过儿,他今晚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
“我知道。”
“他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冯疏影的声音很轻,“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却不能认他。”
杨过握住她的手。“蓉儿,等你的脸彻底变了,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你可以用冯疏影的身份重新认识他。你可以和他喝酒,和他下棋,和他讲那些趣事,他不会怀疑。”
冯疏影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完颜萍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三个人住在客栈里。周伯通在隔壁房间睡得死死的,鼾声如雷。杨过和冯疏影躺在床上,手牵着手。完颜萍睡在另一张床上,抱着杨思。月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过儿。”冯疏影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周伯通明天醒来,还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会。他不糊涂。”杨过握紧她的手,“他只是认不出你。”
冯疏影沉默了一会儿。“过儿,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躲躲藏藏?”
“快了。”杨过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等你的脸彻底变了,等所有人都以为黄蓉已经死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冯疏影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第二天清晨,周伯通起了个大早。他走出房间,看到杨过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杨过舞剑,看了很久。
“年轻人,你的剑法,已经有大家风范了。”周伯通走过来,“老头子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但你这个人,我喜欢。”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杨过。“这是我这些年琢磨出的一些东西。空明拳的心法,左右互搏的诀窍。你拿去看,有用就学,没用就扔。”
杨过接过册子,跪下磕了一个头。“多谢前辈。”
“起来起来。”周伯通扶起他,“我最烦这些虚礼。”他转过身,看着冯疏影和完颜萍,“你们俩,好好跟着他。他是好人。”
冯疏影抱着杨思,点了点头。周伯通走到她面前,看了看杨思。“这闺女长得像她爹。好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思的脸。杨思睁开眼,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周伯通笑了。“这丫头,有灵气。”
他转身,往官道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杨过,替我向黄老邪问好。就说老头子我想他了,让他有空来找我喝酒。”
“晚辈一定带到。”
周伯通挥了挥手。“走了。”他蹦蹦跳跳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杨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冯疏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过儿,他走了。”
“嗯。”
“他给了你空明拳的心法。”
“嗯。”
冯疏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杨过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上。
“蓉儿,不要哭了。”
“我没哭。”她的声音闷闷的,“是风吹的。”
杨过笑了。完颜萍站在旁边,也笑了。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