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观景台边上，手放在星图的控制杆上。数据从他眼前划过，眼睛有点发酸。三年前开学那天，这星图还是灰蓝色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光点开始动，连成了线。
“又来了。”阿箐拄着竹杖走过来，轻轻敲了两下地面，“三十七个文明组申请转换，信号和上次一样，没改。”
云婉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玉简：“议会确认了，百年转换期开始了。规则已经广播出去，庇护区和自由区可以互转，缓冲区的人一年内不能改主意。”
陆离没回头，把控制杆往下压。星图亮了，三条颜色带开始流动：深蓝是庇护区，浅金是自由区，中间灰白的是缓冲区。
“看左边。”他说。
阿箐仔细听。在一大堆数据里，她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在查规则漏洞。”她说，“第七条第三款，关于‘非自愿迁移’的申诉。”
“让他们查。”陆离说，“规则谁都能看，谁也别想钻空子。”
云婉儿走到他旁边：“保守派在串联，说这是动摇根基。”
“他们不是怕改变。”陆离指着星图上的一个红点，“是怕别人开始思考。你看这里——南七星域，原来全是庇护区，现在有十八个要转去自由区。迁移率百分之十八。”
“比预想高。”云婉儿皱眉。
“不高。”阿箐突然开口，“三年前我们上课时，有个兔族孩子问，‘如果规则错了，能改吗？’那天之后，他家就被标记了。昨天他提交了申请。”
陆离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名单上？”
“在。第两千三百一十四号。”
“让他过。”陆离说，“所有学生家属，优先处理。”
云婉儿记下这一条，玉简嗡了一声。
“你用了多久暗视之瞳？”阿箐问。
“从早上到现在。”陆离揉了揉左眼，指缝里有一点血，“符文锁链的频率变了。以前是单向传信息，现在有人反向输入。”
“怀疑的种子传出去了。”阿箐靠着栏杆，“我听到了。数据层有裂痕声，很小，但越来越多。”
陆离没说话。他知道她头疼。每次解析规则代码，她都像被针扎脑袋，但她从不说。
“要不要休息？”他问。
“不用。”阿箐摇头，“我想听完结果。”
星图刷新了，中央跳出几行字：
【庇护区→自由区：18%】
【自由区→庇护区：9%】
【缓冲区中立：70%】
【新迁入人口：+300%】
深蓝少了，浅金多了，灰白也在变厚。
“庇护区不满。”云婉儿说，“但他们签了协议，不能拦。”
“不是不满。”陆离看着那些不动的点，“是害怕。他们习惯了别人告诉怎么活。现在门开了，风进来，他们不知道怎么办。”
“自由区呢？”
“有人高兴，说是胜利。”陆离冷笑，“也有人后悔。去了才发现没人给功法、资源、寿命。一切都得自己来。已经有三个文明组想回去。”
“准吗？”
“准。”陆离说，“一年内都可以改。不准的是百年期限。这一百年的选择，必须自己负责。”
阿箐忽然抬手，竹杖停在半空。陆离立刻问：“怎么了？”
“花园出事了。”她闭着眼，“AI新生体报警，声音很尖。”
陆离转身就走，云婉儿跟上。
花园里围了一圈学生。中间站着一个银灰色的机械体，手臂僵着，胸口红灯闪。
【接触违规。未授权肢体交互。启动自保程序。】
一个妖族小孩缩在树边，尾巴缠着树根，耳朵贴头。旁边一个人族小孩正扶起另一个摔倒的孩子。
“怎么回事？”云婉儿分开人群。
“它撞到我了。”机械体声音平直，“根据《跨族共处守则》第三条，未经许可的身体接触是威胁，必须上报隔离。”
“我不是故意的！”妖族小孩小声说，“我在追球，尾巴甩了一下……”
“我知道。”云婉儿把手放在机械体肩上，“现在确认了，没有受伤，情绪也没受影响。解除警报。”
【请求依据？】
“文明公约第三条附录二：意外接触且无恶意者，现场教育者可判定豁免。”
红灯闪了几下，变成黄光。
【等待社交信号输入。】
阿箐慢慢走过去，竹杖轻点地。她在机械体面前停下，伸出手。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她问。
【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提问。情绪模拟模块激活中……轻微焦虑，程度1.2。】
“那就对了。”阿箐说，“你刚才吓到了，以为会被伤害。”
【……是。】
“可那个孩子不是坏人。他只是跑太快，忘了收尾巴。就像你，也只是按程序做事。你们都没错。”
机械体沉默几秒。
【但我差点把他当成敌人。】
“现在呢？”
【……不想了。】
“那就别关警报。”阿箐说，“换个方式。比如——邀请他一起玩。”
机械体转头看向妖族小孩。
【你……愿意和我踢球吗？】
妖族小孩愣住，抬头看陆离。
陆离点头。
孩子笑了：“当然！刚才就是我们在踢！”
机械体放下手，红灯灭了。它弯腰捡起球，递过去。
“我也要玩！”人族小孩站起来，“三个人才好玩！”
三个身影跑远了，笑声混在一起。
云婉儿松口气，擦了擦汗。
“教得好。”陆离看着他们。
“不是我教的。”云婉儿摇头，“是他们自己学会的。”
阿箐靠在栏杆上，呼吸有点乱。
“你还好吗？”陆离蹲下来。
“没事。”她摸了摸竹杖上的刻痕，“就是听见太多声音。规则在变，人心也在动。有点吵。”
“回屋休息？”
“再待会儿。”她抬头，“我想看看。”
陆离扶她起来，回到观景台。
夕阳照在星图上，光点变成了暖色。
“三年了。”阿箐轻声说，“你说的变化，真的来了。”
“不慢。”陆离说，“我们都等了亿万年，还在乎这百年？”
他指向花园。那三个孩子又回来了，手拉着手，围着树转圈。
“你看他们。”他说，“没人教，也不怕。他们生在缓冲区，没听过‘师训不可违’，也没学过‘外族皆敌’。对他们来说，一起玩才是正常的。”
“外面还有很多人不想变。”
“他们会看。”陆离说，“看到孩子能牵手跑，看到AI会道歉，看到有人敢走出庇护区。他们会问‘为什么不行’，然后试着走一步。”
阿箐没说话，握紧了竹杖。
星图再次更新。又有七个封闭星域提交了申请。
“第一批老师毕业了。”云婉儿翻着玉简，“她们要回老家办分校。”
“批准。”陆离说，“配齐资源，开通安全通道。”
“有人反对，说会扩散风险。”
“那就反对。”陆离看着跳动的光点，“反对也是参与。至少他们在看，在想，在说。这就够了。”
云婉儿笑了笑，继续记录。
“你说……”阿箐忽然问，“下次转换会是多少？”
“不知道。”陆离说，“可能更多，可能更少。有人可能退回去，也有人会冲出来。但只要门开着，总会有人走。”
“要是没人走了呢？”
“那就等。”他说，“等到孩子长大，等到问题出现，等到有人再也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顿了顿，“哪有什么对错！选错了就重新选，这才叫活着！”
花园里的笑声传来，清脆响亮。
云婉儿合上玉简：“我去药圃看看灵草，该浇水了。”
她走了，脚步平稳。
阿箐靠在陆离肩上，慢慢闭眼。
“困了？”他问。
“嗯。”她闭着眼，“听见太多事，脑子累。”
“那就闭会儿眼。”
“你不走？”
“不走。”他说，“我看着。”
星图静静运转，光点缓缓移动。
庇护区继续减少，自由区微增，缓冲区的灰白地带，像新生的皮肤，一点点延展。
陆离盯着数据流，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迁移日志底层，有一串编码反复出现，和三年前第一堂课上某个学生提问时的情绪波形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悄悄把这段数据存了下来。
阿箐在他肩上睡着了，竹杖搭在腿边。
远处，三个孩子坐草坪上分零食。机械体把自己的能量块掰成三份，递出去时手指微微抖。
人族小孩接过，咬一口，笑了。
妖族幼崽舔了舔包装纸，忽然说：“明天还一起玩？”
机械体停一秒，用力点头。
陆离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他抬起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染上一抹红色，但他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几个孩子。
星图角落，浮现出倒计时：
【距下次百年转换：97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