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陈……陈老师……听得到吗?”
陈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回车键就差一点点就要按下去了。他猛地抬起头,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这声音很弱,还发抖,听起来特别着急。
是沈墨。
他马上接通:“我在,你说。”
“陈老师,我不是疯了,也没幻觉。他们真的收到了东西……就是我们之前做的‘通明’模型。它不只是个接口,还是个通道。低维意识碰到高维场,肯定会有反应,这是正常的。”
陈牧没说话,快速打开联军大洋分队的生命监控页面。十六个人的数据全都乱了——心跳快到极限,眼睛不停颤动,脑电图出现一种很少见的模式。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吓坏了,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脑子。
“你说正常?”陈牧压着声音问,“谁正常会跪在地上抱着头喊‘它在看我’?”
“维度扰动本身不危险。”沈墨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但普通人的意识直接接触那种信息……就像让瞎子看太阳。他们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真的,不是错的。”
陈牧盯着画面,眼睛都没眨。镜头里的士兵,三个直接跪倒在沙地里,手死死扣住头盔,嘴张得很大,却喊不出完整的话。其他人枪口朝天,围成一圈,眼神空洞,嘴巴一直动,像在念经,又像在赶鬼。没人推他们,也没打他们,可他们就是动不了。
“这也叫科学反应?”陈牧问。
“是。”沈墨的声音突然有力了一点,“但如果这种情况传开……那就控制不住了。”
陈牧闭了下眼。他知道沈墨还有话没说。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换了信号源,连进战术频道。刚打开麦克风,声音就被切断了。屏幕上跳出红字:【认知隔离态激活,禁止信息输入输出】。系统判断那里有精神污染风险,任何通讯都可能引发更大问题。
他又调出空间波动图。屏幕上有一圈淡淡的波纹,频率很低,但一直存在。形状和烛龙遗迹边缘的波动很像。不是偶然。这些士兵不是乱走的,是被什么东西拉过去的。他们的路线、方向、停留时间,全都符合一个看不见的规律。
“你听见什么了吗?”陈牧忽然问。
沈墨沉默了几秒:“风声……还有……很多人一起说话。但我清楚,那根本不存在。”
陈牧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也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脑袋里面冒出来的,像铁片刮玻璃,又像小手指在敲脑壳。他左手腕的老伤开始发热,皮肤下的银线微微跳动,好像里面有东西在爬。
他坐直身体,打开记录程序,手动输入一行字:【高维后遗症响应阈值提升,T+7次共振记录】。然后把这段数据单独标出来,放进预警库。
“你还撑得住吗?”他问沈墨。
“还行。”对方声音越来越轻,“只是……时间不多了。他们不该往那边走。那里不是沙漠,是边界。进去的人,不一定能回来。”
电话突然断了。信号没了,医疗舱自动进入深度监护。陈牧看着断线提示,知道沈墨又晕过去了。
他没有重拨。
转而打开全域地图,在大洋分队的位置画了个红圈,标记为X-7级非敌对异常事件。设置自动追踪:如果再发生类似情况,立刻启动全局警报。
他靠在椅子上,手放在控制台边,无意识地抠着键盘缝。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的画面——那些士兵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恐惧。他们不怕死,怕的是“被看见”。好像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敌人,而是虚空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这种恐慌会传染。不是靠空气,而是靠感觉。一个人“看见”了,别人就算没看到,也会因为听说、因为共情、因为心里发毛,慢慢变成一样。先是怀疑,然后焦虑,最后整个人崩溃。
他打开加密通讯,准备给上级写报告。光标停在输入框,半天没动。
写什么?
“侦察队因心理冲击失去行动能力”?
太轻了。
“高维信息泄露导致群体精神失常”?
太危险。这个词一旦传出去,全世界都会乱。科学家不信,老百姓害怕,政客闹事。没人能管住。
他删掉字,重新写:【建议暂停所有边境行动,当前威胁来自意识层面,武力无效。】
按下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画面——前置摄像头拍到的。另一支大洋分队正在往西北走,离上一支队伍出事的地方不到八公里。带队的是个戴目镜的军官,肩上扛着摄像机,正在直播汇报。
陈牧放大画面。那人目镜外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雾,又像电。他自己没发现,还在往前走。
陈牧赶紧操作,想标记位置,但系统卡住了,反应特别慢。他换备用线路,还是卡。整个监控网像是被拖住了。
他盯着那个发光的目镜,喉咙发紧。
这不是第一次。
七十二小时前,在零号档案馆外,他也见过这种光。当时以为是设备漏电。现在明白了——那是“边界”的痕迹。是现实开始裂开的地方。
他又调出第一支队伍的日志。他们进区域前,所有设备都检查过三次,没问题。但踏入沙地第四分钟,记录仪的时间突然跳了十七秒。当时没人注意,以为是故障。
现在看,那是时间和空间轻微扭曲的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前,把两支队伍的路线叠在一起。两条线慢慢延伸,最后指向同一个点——深瞳遗址东北边的一处塌陷带。那里原来是地下河,现在只剩干裂的谷地。
就在那个点上方,空间图显示有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旋涡,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他盯着那团旋涡,呼吸变重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机器坏了。那是某个“东西”在我们世界投下的影子。就像石头沉水里,看不到本体,只能看到水面的波纹。
这些士兵不是自己走到那里的。他们是被引过去的。
他坐回去,快速翻之前的记录。过去六小时,有四支小队进了龙渊荒漠边缘。其中三支都稍微偏离了原路线,最终都向同一个方向偏了3.2度。偏差很小,但方向一致。
他把三条路线延长,再次指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巧合。是吸引。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圆,中间点了个点,又在周围画了几条箭头指向中心。
“他们在往陷阱走。”他低声说。
不是杀人的陷阱,是脑子的陷阱。只要走进那个区域,意识就会被动接收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有人扛住了,只是头晕;有人崩溃了,开始喊“它在看我”;还有人……可能已经变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起沈墨说的“时间不够了”。
够做什么?够完成任务?还是够人类在彻底失控前找到办法?
他看向医疗舱的方向,虽然隔着墙,但他知道沈墨还在昏迷。那个年轻人拼了命才破译出“通明”模型的核心。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有了钥匙,却不知道门后关着什么。
他打开加密日志,补上最后一行:【群体发疯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不是他们看见了什么,而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写完,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
可一闭眼,眼前就是一片黑。无边无际。然后,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睁开。没有睫毛,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转动的环,像星系,又像古老的符号。
他猛地睁眼,额头全是汗。
主屏幕上的画面没变——那支大洋分队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的标本。风吹着衣服,但他们一动不动。
陈牧盯着屏幕,嘴唇轻轻动了动:
“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撑不住了。可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