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芯语觉得，她和聂刚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量子纠缠态的诅咒。
只要她在的地方，聂刚的倒霉值就会呈指数级上升。哪怕只是单纯地吃顿饭，也能吃出世界末日的既视感。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简直是一场针对聂刚个人的、全方位的物理打击。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温馨。
因为上次那个“三百万报销单”事件，虽然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但财务流程全线崩溃，全公司加班三天才理顺。聂刚虽然没扣她工资，但取消了她接下来一个月使用Excel的权限——也就是说，她现在连做个签到表都不行了，只能用笔在纸上画正字。
为了赔罪，也为了保住饭碗，沈芯语决定请聂刚吃顿饭。
这不仅仅是饭，这是一场祭祀。祭品是她那点可怜的存款，祈求对象是那位冷面阎王。
“聂总，我知道前面那几次是我不对。”沈芯语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奉上一张皱巴巴的优惠券，姿势虔诚得像是在献宝，“这是我从同事那儿抢来的，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地狱岩浆九宫格火锅’，全场五折。我请您吃，就当给您压压惊，去去晦气。”
聂刚从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沈芯语。
“沈芯语，”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我现在还敢吃你请的饭吗？”
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回放那些画面：泼在裤子上的咖啡、浇在电脑上的茶水、还有那个被她填成“很多钱”的财务报表。
“这次肯定没问题！”沈芯语拍着胸脯保证，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拍岔气，“我查了攻略，这家店虽然辣，但绝对干净！食材新鲜，而且我这次不碰筷子，我就看着您吃！我发誓，绝对不让一滴油溅到您身上！”
聂刚盯着她看了三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化学武器，或者是某种尚未被科学定义的新型灾害。
“几点？”
“七点！下班直接过去！我订好位子了！”沈芯语见他有松口的迹象，立马乘胜追击。
“地址发我。”聂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语气冷淡，却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奈，“迟到一分钟，这顿饭就取消。如果出任何差错，你下个月的工资用来洗烟囱。”
“保证不迟到！保证没差错！”沈芯语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聂刚看着她那个欢快得像兔子一样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不会太平。
……
晚上七点，火锅店。
生意火爆得不像话。
沈芯语到的时候，聂刚已经在包厢里坐着了。他换下了白天那套板正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搭配休闲裤，看起来少了些职场杀气，多了几分居家的禁欲感。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然让路过的服务员不敢大声呼吸。
“聂总，您来得真早！”沈芯语把包挂在椅背上，动作幅度太大，手肘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醋瓶。
“啪！”
醋瓶子倒了，黑色的陈醋瞬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聂刚看都没看一眼，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把菜单往远处推了推，防止也被波及。
“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都行！我来点！我来点！”沈芯语抢过菜单，豪气干云地点了十盘顶级和牛，五盘毛肚，还有三只酱猪蹄。她完全忘了聂刚说过晚上不吃主食，只想用金钱的力量来填补自己内心的亏欠。
“点这么多？”聂刚挑眉，看着那满屏的红油红肉。
“您工作辛苦，得补补！”沈芯语笑嘻嘻的，试图用热情掩盖自己的心虚，“特别是脑仁，得多补补，不然容易生气。您看这猪蹄，胶原蛋白多丰富，美容养颜，男同志吃了也能变年轻！”
聂刚：“……”
他看着沈芯语那张洋溢着真诚傻气的脸，突然觉得跟她计较简直是自降智商。
锅底端上来了。
九宫格，红油滚滚，辣椒翻腾，那股霸道的香气混合着牛油的厚重，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沈芯语看着那锅红得发亮、上面漂浮着几十颗魔鬼椒的汤底，咽了口唾沫。她其实是个不能吃辣的南方姑娘，平时沾点小米辣都要喝水压一压，但为了面子，为了证明自己这次“没问题”，她必须装作很能吃。
“聂总，您尝尝这毛肚！”为了掩饰紧张，沈芯语率先拿起公筷，夹起一片巨大的毛肚，“七上八下，这时候最嫩！”
由于太想表现自己的熟练度，她模仿电视里的动作，把毛肚在空中甩了甩，试图甩掉多余的水分，显得更专业。
然而，她的手腕一滑。
那片巨大的、吸满了红油的毛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抛物线后，精准地贴在了聂刚那件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的羊绒衫袖口上。
紧接着，为了弥补过错，她慌忙去拿纸巾擦，结果手一挥，把旁边那碗用来蘸料的、盛满滚烫芝麻油的碟子，也给扫进了锅里。
“滋啦——”
油花四溅。
几滴滚烫的红油，直接溅到了聂刚的手背上。
聂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静静地看着沈芯语。
那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沈芯语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冷汗直流，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了。
“那个……聂总，我给您吹吹？”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吹聂刚的手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聂刚把胳膊收了回来，淡淡道：“不用。继续吃。”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为了打破尴尬，也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正常进食，沈芯语决定自己先吃。她夹了一大块雪花牛肉，塞进嘴里。
“嘶——！”
辣。
太辣了。
这哪里是变态辣，这简直是魔鬼辣，是岩浆，是炼狱之火。
沈芯语的舌头瞬间麻木了，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她张着嘴哈气，眼泪鼻涕一起流，像一只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水……水……”她指着桌上的啤酒瓶，视线模糊。
聂刚刚想给她倒水，沈芯语因为视线模糊，伸手去拿杯子，却碰倒了放在桌角的——打火机。
那个一次性塑料打火机，那个印着“好运来”字样的小玩意儿，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掉进了沸腾的红油火锅里。
“噗通。”
几秒钟后。
“嘭！”
一声闷响。
那个打火机在滚烫的油锅里炸开了。
滚烫的红油混合着辣椒籽，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桌面，甚至有一部分溅到了天花板上，把雪白的吊顶染成了斑驳的橘红色。
“啊！”沈芯语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撞翻了椅子。
聂刚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沈芯语，把她护在身后，同时抓起桌上的菜单挡在脸前。
“哗啦！”
油雨落下，桌上的菜、碗筷、甚至聂刚的手机，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红油。整个包厢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辣椒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包厢里警报声大作。
火锅店的自动喷淋系统被高温触发了。
细细密密的水雾从头顶喷洒下来，瞬间淋湿了两个人，也浇灭了还在燃烧的几片辣椒。
沈芯语顶着一头红油，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死死抓着聂刚的衣角，指节泛白。
聂刚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正往下滴着红油的羊绒衫，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包厢，以及门外闻声赶来的服务员和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顾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芯语以为时间静止了，以为聂刚已经被气得灵魂出窍了。
“服务员。”聂刚开口了，声音依然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先、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收拾！这是意外！”服务员吓得瑟瑟发抖，手里拿着拖把不知所措。
“不用收拾了。”聂刚掏出钱包，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数都没数，直接扔在桌上，“这顿饭我不吃了。另外，这间包厢的清洁费，还有那件羊绒衫的钱，从这里面扣。不用找了。”
说完，他拉着沈芯语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火锅店。
夜风吹在湿漉漉的身上，冷得刺骨。
沈芯语被他拽着走，像个木偶一样跟在后面。她不敢反抗，也不敢说话，只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走到街角的避风处，远离了火锅店那刺鼻的味道，聂刚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沈芯语。
此刻的沈芯语，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上满是红油和水的混合物，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辣椒油，狼狈得像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猫。她缩着脖子，眼神涣散，仿佛随时准备接受一场暴风雨的洗礼。
聂刚叹了口气。
那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想笑的冲动。这女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灾难片场，走到哪，哪里就得遭殃。
“沈芯语。”他叫她。
“在……”沈芯语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聂总，我赔您衣服……我把我下个月工资都给您……不，我两个月工资都给您……”
“不用了。”聂刚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烟也湿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衣服不要了。”
“啊？”沈芯语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为、为什么？”
“我说，衣服不要了。”聂刚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再让你赔，你估计得去卖肾了。你那两个肾加起来，也买不起这件衣服。”
沈芯语扁了扁嘴，眼眶更红了。
“那……那您还生气吗？”
聂刚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一抹红油。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芯语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聂刚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看向别处：“走吧，带你去吃点清淡的。”
“去哪吃？”沈芯语下意识地问，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家。”
沈芯语猛地瞪大眼睛，像受惊的兔子：“啊？去、去您家？”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聂刚挑眉，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还是说，你更想去刚才那个还在喷水、满地红油的火锅店接着吃？”
“不不不！去您家！去您家！”沈芯语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她跟在聂刚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
沈芯语突然觉得，虽然她很笨，虽然她总是闯祸，虽然她把聂刚害得这么惨。
但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抛弃过她。
哪怕她把天捅破了，他也会在后面帮她补上。就像刚才，他把她护在身后，挡住了那场油雨。
“聂总。”沈芯语小声叫他。
“又怎么了？”聂刚头也不回，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那个……您家的锅，好用吗？是不粘锅吗？”
聂刚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马路牙子上。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想死”的威胁：“沈芯语，你要是敢把我家的锅烧穿了，我就把你砌进墙里去当承重墙。一百年不许翻身。”
“……我保证只用微波炉热饭！”
“连微波炉也不许碰！连冰箱门都不许大力关！”
“……哦。”
沈芯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往上扬。
笨就笨吧。
反正有个倒霉蛋老板陪着。
这大概就是职场生存法则里，最另类的一种幸运吧。
……
聂刚的家，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顶层。
装修风格极简，黑白灰的主色调，冷硬得像他这个人。
沈芯语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不敢往里踏一步，生怕自己身上的红油弄脏了他那看起来就很贵的地毯。
“进来。”聂刚换了鞋，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男士家居服扔给她，“去洗澡。浴室在那边，洗发水沐浴露都有。衣服脏了就放脏衣篓，明天我让人拿去干洗。”
“啊？这……这是您的衣服？”沈芯语抱着那套深灰色的睡衣，脸腾地一下红了，“我穿您的，不合适吧？”
“你想穿着这身红油衣服坐我的沙发？”聂刚指了指她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衬衫，“我怕你把我的沙发也染成九宫格。”
“……我去洗。”沈芯语抱着衣服，逃一般地冲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了身上的油腻和寒冷，也带走了心里的惶恐。
沈芯语洗了很久，直到皮肤都洗得发红。她换上聂刚的睡衣，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脚也拖在地上，像唱戏的长袍。
她拖着宽大的衣服走出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聂刚正在厨房煮面。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围着一个灰色的围裙，正在切葱花。那双在公司里签几百万合同、在键盘上敲出犀利邮件的手，此刻正拿着菜刀，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沈芯语靠在厨房门框上，愣愣地看着。
这个画面太违和了。冷面阎王聂刚，居然在做饭。
“看什么？”聂刚感觉到视线，头也没回，“过来帮忙端碗。”
“哦哦！”沈芯语跑过去。
一碗清汤阳春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吧。”聂刚把筷子递给她，“吃完赶紧走，别在我家过夜。”
“谢谢聂总！”沈芯语接过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吸溜了一大口面，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面。
“聂总。”沈芯语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您真的不开除我吗？”
聂刚喝了一口汤，慢条斯理地说：“开除你？那太便宜你了。把你开除了，你再去祸害哪家公司？到时候人家还得来找我索赔。”
“……”
“再说了，”聂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像你这种能把消防队招来的员工，去哪里都是个祸害。我还是把你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至少，我知道你会把火往哪儿引。”
沈芯语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行了，快吃。”聂刚站起身，收拾碗筷，“吃完了把桌子擦干净。记住，别用洗洁精，别把泡沫弄得到处都是，别把碗打碎了。”
“……好的。”
沈芯语看着聂刚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心里那股暖意更浓了。
她真的很笨啊，领导。
但如果有您在，好像笨一点，也没关系。
她端着空碗，走到厨房门口，轻声说：“聂总，那个……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不再闯祸了。”
聂刚背对着她，水声哗哗。
良久，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沈芯语。”
“到！”
“你要是再敢闯一次这种祸，”他指了指她的鼻子，“我就真的把你砌进墙里。”
“……我保证！”
“还有，”聂刚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下次请我吃饭，换个地方。别吃火锅了。”
“好！我们吃粤菜！吃淮扬菜！吃不放辣椒的任何菜！”
“嗯。”
聂刚看着她那认真发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
屋内，温暖如春。
这一晚，沈芯语睡在聂刚家客房的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终于没有闯祸，没有打碎东西，她成功地给聂刚泡了一杯完美的咖啡，没有泼，没有洒，一滴不漏。
聂刚喝了那杯咖啡，笑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
沈芯语看着身边宽大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睡衣，脸红得像个苹果。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职场生涯，恐怕要和这个冷面阎王，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而她，竟然隐隐有些期待。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