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芯语开始怀疑,聂刚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降头。
自从那天晚上在日料店被“投喂”之后,她对聂刚的恐惧感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或者说,是那种面对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却不得不每天去火山口跳舞的悲壮感。
今早,聂刚丢给她一个U盘。
“这里面是上一季度的项目复盘数据。”聂刚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沈芯语敲响丧钟,“我要在下午两点前,看到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图表、数据、同比环比,都要有。”
沈芯语接过U盘,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塑料疙瘩,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聂总,我……我不太会用Excel。”她弱弱地坦白。
聂刚正在系袖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神像看一个史前生物:“沈芯语,你大学四年,计算机一级是怎么过的?”
“靠……靠室友帮忙代考过的。”沈芯语诚实得让人心疼。
聂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悠长得仿佛要把整个办公室的空气抽干。他走到沈芯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数据部的人了。你不用会写代码,也不用懂函数。你只需要把数据填进去,然后点那个‘生成图表’的按钮。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我就把你做成图表,挂在公司大堂里示众。”
沈芯语打了个寒颤,抱着U盘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插上U盘,打开了那个名为“Q3绝密复盘数据”的Excel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爬动。
沈芯语揉了揉眼睛,开始对照着纸质单据往里填数。
一开始还算顺利。她填了销售额,填了成本,填了利润。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没出错。
问题出在那个“环比增长率”上。
沈芯语看着那一串长长的公式,脑子里嗡嗡作响。VLOOKUP?IFERROR?这都是些什么外星语言?
她试着拖拽了一下单元格右下角的小方块。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数字变了!
沈芯语大喜过望:“原来这么简单!”
她兴奋地拖拽了整整一列。
然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跳动。有的变成了######,有的变成了乱码,还有的直接显示“VALUE!”。
沈芯语慌了。她开始乱点。她点了这个按钮,又点了那个按钮。她甚至不小心按到了“Ctrl+Z”撤销了刚才填好的几百行数据。
“啊!我的数据!”沈芯语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Ctrl+Y”恢复。
结果按成了“Ctrl+A”全选,紧接着手肘撞到了空格键,整个表格瞬间位移,所有的对齐方式全乱了。
原本整齐的列变成了歪瓜裂枣,字体忽大忽小,颜色五彩斑斓。
沈芯语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毕加索抽象画一样的表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还是人能看懂的报表吗?这分明是某种神秘的咒文。
她不敢告诉聂刚。她决定自己解决。
她上网搜“Excel表格乱了怎么办”。
网友说:“选中乱码区域,清除格式。”
沈芯语照做了。
结果,那个该死的表格不仅没好,反而把所有数字都变成了“0”。
“完了完了完了。”沈芯语欲哭无泪,她抓起鼠标,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把那些消失的数字一个个敲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一点五十。
聂刚准时从会议室走了出来。他松了松领带,看了一眼缩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脸死灰的沈芯语。
“报告。”聂刚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沈芯语浑身一抖,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在!在的聂总!”
“我要的东西呢?”
“那个……”沈芯语吞了吞口水,双手颤抖着把笔记本电脑递过去,“聂总,您……您轻点骂。”
聂刚接过电脑,垂眸看向屏幕。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屏幕上显示的,根本不是什么分析报告。
那是一张……图片?
一张用Excel表格里的彩色方块拼凑起来的,像素极低、五官扭曲的——他的证件照头像。
“这是什么?”聂刚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报告啊。”沈芯语闭着眼睛瞎编,“我用了最新的数据可视化技术,把您的业绩做成了艺术图腾,寓意着我们在您的带领下,业务像彩虹一样绚丽多彩,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结果是美好的……”
聂刚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销售额”那一栏,填的是“很多钱”。
“利润率”那一栏,填的是“超级无敌多”。
而在备注栏里,沈芯语用最大的字号写着一行字:老板真帅,求加薪。
聂刚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沈芯语。那眼神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沈、芯、语。”
“到!”
“你告诉我,”聂刚指着屏幕上的“很多钱”,“这就是你对公司营收的理解?”
“我……我当时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手就不听使唤……”沈芯语快要哭了,“我本来想填数字的,但是键盘它不配合我,它自己跳起来了……”
“键盘自己跳起来了?”聂刚气极反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那你解释一下,这个用条件格式拼出来的我的丑照,是怎么回事?”
沈芯语看了一眼屏幕,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她刚才为了发泄情绪,无聊时用填充色画着玩的。她没想到按了保存!
“那个……那个是备用方案。”沈芯语急中生智,“万一数据太难看,我们就用这个转移注意力,告诉大家我们要转型做美术设计行业……”
聂刚把电脑往桌上一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沈芯语。
“沈芯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聂刚咬牙切齿,“是不是觉得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里陪你玩连连看?”
“不敢!我没有!”沈芯语拼命摇头,刘海甩得像螺旋桨。
“很好。”聂刚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那种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嘴脸,“既然你这么喜欢玩Excel,那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的考勤表、报销单、采购清单,全归你管。”
沈芯语眼前一黑:“聂总,饶命啊!”
“饶命?”聂刚冷笑,“你刚才不是说键盘不配合你吗?我会让你和它培养出深厚的革命友谊的。现在,去财务室领这个月的报销单,有一千多张,今晚必须录入系统。”
……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芯语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她被困在数据的海洋里,溺水身亡。
财务室的老会计把一摞比砖头还厚的发票拍在她面前:“小沈啊,这些都是要录入系统的。每一张都要对公户,对税号,对金额。千万不能错,错一分钱都得你自己贴!”
沈芯语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感觉那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她开始录入。
第一天,她把“壹万元整”录成了“1000元”。
第二天,她把“北京分公司”的地址填到了“上海总部”下面。
第三天,她因为连续加班眼花缭乱,直接把聂刚本人的差旅报销单给驳回了。
理由是:发票抬头写的是“聂刚”,系统里显示的是“聂总”,两个字不匹配,无法报销。
聂刚收到驳回通知的时候,正在和客户吃饭。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以及下面沈芯语给他发的备注:【领导,您的名字和发票不一致,涉嫌造假,已举报。】
客户好奇地问:“聂总,怎么了?”
聂刚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微笑着说:“没事,家里养了只哈士奇,正在拆家。”
当晚,凌晨两点。
公司大楼依然亮着一盏孤灯。
沈芯语趴在办公桌上,双眼布满血丝。她面前堆满了贴着便利贴的发票,像一座座小坟包。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
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抽筋,大脑因为过度缺氧而迟钝。
“最后一张了……最后一张……”她喃喃自语,把一张出租车票的号码输进去。
输完,她点击“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提交成功】。
沈芯语如释重负,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在最后关头,手一抖,把那张几十块钱的出租车票,金额填成了“3000000”。
也就是三百万。
系统自动审核通过。
第二天早上,财务总监冲进聂刚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
“聂总!出大事了!系统显示我们昨晚给一个出租车司机转账三百万!现在银行那边在查我们洗钱!”
聂刚正在喝咖啡,听到这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捏碎。
“多少?”
“三百万!”
聂刚猛地站起来,冲出办公室。
沈芯语正睡在工位上,嘴角还挂着可疑的口水。
聂刚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沈芯语!那三百万是怎么回事!”
沈芯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聂刚那张暴怒的脸,吓得一激灵:“什么三百万?我只报销了三十啊……”
“你还敢说!”聂刚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沈芯语看着那个数字,睡意瞬间全无。
“啊!怎么会这样!”她慌了,手忙脚乱地去翻系统记录,“可能是我多按了几个零……我这就去撤回!撤回!”
她扑到电脑前,疯狂点击鼠标。
“撤不回了,钱已经到账了!”财务总监在旁边哀嚎。
沈芯语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打开那个司机的联系方式,颤抖着拨通了电话。
“喂?是张师傅吗?我是昨天打车那个……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们公司财务系统出故障了,多给您转了三百万……您能不能退回来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闺女,你逗我玩呢吧?三百万?我要是真收到了,我现在就在马尔代夫潜水呢!我这儿余额显示就三十块钱!”
沈芯语愣住了。
“啥情况啊这是?”聂刚皱眉。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核实,真相大白。
原来是沈芯语把那个“3000000”填在了“备注”栏里,而不是“金额”栏里。系统并没有真的转账,只是显示了一个虚假的数字。
虚惊一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聂刚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认识沈芯语的这半个月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他指着沈芯语,手指都在抖。
“沈芯语。”
“在……”沈芯语缩成一团。
“你。”
“嗯。”
“去把全公司的电脑键盘,都给我换成那种只能按出数字的老人机键盘!”
“……聂总,饶命啊,那样打字会很慢的……”
“慢点好!慢点就不会填错数了!”
聂刚摔门而去。
沈芯语看着那扇剧烈晃动的门,委屈地瘪了瘪嘴。
她真的很笨啊,领导。
她也不想填错数,她也不想拼出你的丑照。
可是,这该死的键盘,它真的长得好复杂啊。
她叹了口气,看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3000000”,突然觉得,要是真能给司机师傅转过去三百万,让他分她个一百万也好啊。
至少,她就能赔得起聂刚的那些衬衫和门把手了。
想到这里,沈芯语趴回桌上,继续睡觉。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而那个“个高的”——聂刚,此刻正站在吸烟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试图用尼古丁麻痹自己想要掐死沈芯语的冲动。
他看着窗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无奈的、认命的笑。
“行,沈芯语,你真行。”
他自言自语道。
“这业务被你弄得乱七八糟,我还得帮你收拾烂摊子。”
“咱们,慢慢来。”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