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工地的第三天,厂里的梧桐花开得正好。
一嘟噜一嘟噜淡紫色花穗沉甸甸坠在枝桠,风一吹,飘出一股子麦芽糖熬熟的清甜。我推着除了铃铛不响周身全响的旧自行车,在花香里静静立了片刻,转身伸手,攥住淀粉车间厚重的铁门把手。门扇向内一合,哐当一声落死,门外的花香、晴光、野外鲜活的动静,尽数被严实关在高墙外头。这道门一关,外头的自在光景,便彻底隔在了身后。
扑面瞬间,车间独有的甜腻淀粉气息裹着漫天浮尘兜头压来。厂房深处机器日夜不停运转,低频震颤顺着水泥地往上窜,踩在脚下脚心持续发麻,耳膜长久陷在嗡嗡的闷响里。入目到处是一片惨白,地面、管道、机架层层覆着淀粉白灰,车间工友埋着头往复弯腰搬货,没人闲谈说笑,满身落粉的人影在白雾一样的粉尘里来回挪动。
我下意识闭紧口鼻深吸一口气,甜腻发闷的淀粉味顺着喉咙往胸腔钻,脑子里骤然飘出去一段旧日光景:从前跟着伙计在露天工地干活,春日风掠着裸土,尘土干爽松散,风来去自由,挣得还比眼下在厂里宽裕不少。两种滋味在心底拉扯,过往的自在和当下的压抑两两对照,心里的抵触不言自明。
厂子扩产缺人手,姐夫进厂半年,凭着情面把我引荐进来。周围熟人碰面,无一不在艳羡我寻到一份名正言顺的正式差事,不用四处漂泊打零工。在当地人的观念里,进厂上班就是安稳体面的归宿。旁人眼中的安稳去处,于我而言,更像一处束手束脚的牢笼。
家中只剩我与大病后勉强自理的老父亲,眼下刚落脚厂子,还摸不透长久的光景,谈不上靠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只是在外飘荡多年,东奔西跑打散工终究不稳,心里盼着落一份旁人眼里拿得出手的正经营生,不再常年颠沛流离。为了这份世俗眼里的体面,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悉数摁下去,咬牙硬扛。现实摆在眼前,我没有太多选择。
作息死死钉死规矩:正午十二点进厂上岗,午夜十二点准时交接下班,在岗十二小时,随后完整休息二十四小时。车间定死制度,当天产的淀粉必须全部转运入库、码放完毕,活不完,没人能够提前离岗。冰冷的条条框框,困住了在这里谋生的每一个人。
班组分工明晰,国新、欣欣守在包装台负责分装封口,打包工序和我无关。我跟着老工人骡子搭档,专属成品转运,两台无厢三马子停在过道,我俩一人一台,十二个钟头轮番装车、往返库房,几乎没有空闲喘息。繁重的体力活耗着体力,从开工到换班,片刻不得松懈。
包装台上方支着筛分用的晃筛,四根树脂立杆光溜溜的,挂不住粉尘,在白茫茫的车间里格外洁净。周围铁架长年积灰结块,一层叠一层,坚硬厚重,衬得整座厂房压抑沉闷。我的搬运全程靠双臂实打实发力,从不借肩膀扛货,单袋淀粉二十五公斤,一车规整码满八十袋,整车净重刚好两吨。三马子铁底板被编织袋常年摩擦磨得锃亮,唯独板缝凹槽嵌满经年粉尘,层层堆叠如同凝住的白霜。
骡子做活多年熟稔窍门,看我新来手脚生疏,闲时随口提点:“沉腰稳重心,双臂均分重量,手掌兜紧袋底再挪,别单用小臂死拽;垛体错缝码放,受力均匀不容易塌垛漏粉。”车间里人情寡淡,唯有这位老工人愿意多说几句实在话,是漫天粉尘里一点细碎的暖意。
我依着法子俯身干活,指尖扣紧粗糙的编织袋,袋身粗糙的纹路,一遍遍硌磨着手皮。五十斤重物压在腕臂,稳住身形缓缓落袋,每一次落地,都扬起一团细碎白粉,飘进袖口、脖颈,皮肤泛起细密痒意。日复一日,一趟接着一趟,重复枯燥的劳作,慢慢磨掉心底仅存的锐气。
车子装满便驱车入库,偌大库房没有繁杂码垛章法,顺着墙根逐层堆砌,一片堆满再挪空地。整车卸完即刻空车折返车间装货,循环往复不停歇。连着数个钟头高强度搬卸,胳膊酸胀抬举费劲。某次卸货撞见途经库房的姐夫,连日积攒的疲惫压上来,我低声嘟囔:“真累。”
他望着我满身白灰,语气平淡:“坚持坚持吧,适应了就没事了。”
短短一句话,堵回了所有到了嘴边的牢骚。这份靠人情讨来的活,外人看着体面安稳,于我却是舍弃自由与高薪换来的煎熬。身上背着人情牵绊,连诉苦都显得不合时宜,满心郁结只能独自咽下。比起身上的疲累,这份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才最熬人。十二个钟头熬完,到点接班的工人准时到位交接,整条手臂僵沉酸痛,掌心被布袋磨得滚烫,满身粉尘拍打不干净,每一处痕迹都在提醒我眼下身不由己的处境。
依照厂里不成文的老规矩,新人想要融进班组,总得摆一桌。姐夫抽空跟我提了一句,劝我做东请客,算作入伙的投名状。上工第三天,我拗不过情面,在村口饭馆摆席,邀来谢文、老善、国新、欣欣、姐夫,还有永永、二妹一同吃饭。酒菜全部由我结算,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句句夸赞我寻到一份安稳好工作。
我端杯一一回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分寸拿捏得当,半点不把心底落差摆在脸上。感念姐夫搭桥铺路,纵使这份工作辛苦亏利,花钱请客、放低身段维系工友关系,也是为往后车间共事少生磕碰。一顿酒席落地,我正式融进这群朝夕相处的工友圈子。热闹的酒桌之上,客套声声,彼此之间终究隔着一层生分。
流水线不停出料,包装台源源不断往外递成品,我和骡子被来回转运的活拴住手脚,动作稍缓,过道编织袋便堆积拥堵。烘干后的淀粉袋内里憋满空气,落袋力道一重,针缝一崩,立马扬起一团白粉尘,整个人被白茫茫粉尘裹在中间,粉末沾睫毛、堵鼻腔,汗水混着白粉风干,在脸上烙下一道道白印。
国新远远打趣:“呦,沾光了哈。”欣欣性子安静寡言,撞见我满身狼狈,只是远远看两眼,低头继续忙活手上分装的活计。在这里,人人都自顾自埋头熬日子,没人会真正过问旁人的难处。
难得歇脚时我走到厂门口透气,双脚使劲跺鞋,鞋面粉尘簌簌落在水泥地,印出一圈浅白脚印,风一吹,转眼就没了。偶尔几缕院外梧桐花香飘进门房,转瞬就被车间厚重的淀粉浊气吞没。望着满树盛放的花簇,心里清楚,这份鲜活美好,在沉闷的厂区里终究留不住。
整日汗浸工装,粉尘嵌进皮肤纹路,脖颈、发丝处处藏着白屑,汗水冲刷风干,留下斑驳印子。才上没几天班,虎口天天被编织袋勒蹭,皮肉常被磨得通红发烫,几处表皮已经磨破渗了细小红印,还没来得及长出茧子。指甲缝卡满淀粉,手上一出汗,随便一揉搓,白粉就和成细细的泥条嵌在肉缝里。
午夜十二点,接班人员到岗交接完毕,全天工时结束。厂区配套职工澡堂是所有人收工必经之处,没人裹着一身粉尘回家。我拎着洗漱用品随工友进澡堂,温热水流自上而下浇落,嵌在发丝、皮肉褶皱里的淀粉顺着水流融进地漏,浑浊白水顺着排水口慢慢流走。热水泡开紧绷酸胀的筋骨,反复搓洗,直到身上再也搓不出白泥,换一身干爽衣裳踏出澡堂。
晚风扫去身上水汽,我骑车上路,到家简单填几口吃食,倒头歇息,静静等候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休息日。
歇够半天,闲着难熬,便骑车往村口网吧去。
闲时老工友扎堆蹲在墙角抽烟,烟火光点在飘荡的粉尘里忽明忽暗,闲谈间说起,能长久留在厂里的全是耐熬的老实人,吃不下粉尘苦、扛不住重活的年轻人,大多三两日便卷铺盖走人。我心里透亮,我咬牙留守,只为那一份旁人眼里拿得出手的正经身份。
在岗整日,人情、规矩、生计层层捆着我,委屈隐忍全部收在心里,所有积攒的火气,一概压入心底。唯有休息日白日,我才有空闲骑车去往村里网吧。
网吧混杂烟味、饭味、汗味,环境杂乱,却是我唯一能松一口气的地方。连日隐忍积攒的烦闷,都留到这一处慢慢消解。我坐在常坐的机位点开QQ,静待阿霞头像亮起,老板娘正弯腰收拾桌边散落的饮料瓶子,随口打趣:“呦,准备在网上混个媳妇啊。”我淡淡应声,无心闲聊。
邻座黄毛一身吊儿郎当,听见玩笑,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看我守着屏幕等人,借着方才的话肆意凑过来搭讪,举止轻浮无礼,伸手讨要联系方式。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看他,他屈指敲了敲我的桌面。我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出声:“滚。”
话音不高,连我自己都觉着语气生涩冷硬。黄毛愣在原地,再不敢多嘴。老板娘连忙上前打圆场,把人拉开。指尖微微发颤,是整日重活透支力气,加上骤然泄火带来的细微抖动,这是我憋了许久,唯一一次痛快的情绪宣泄。
屋里安静下来,心绪慢慢平复,不多时,阿霞头像亮起。隔着一方屏幕,我不用伪装客套,把在岗所有疲惫、不甘、现实落差尽数说给她听。我同她讲,比起眼下又累钱少的工厂,从前在外务工自在挣钱,只是厌倦漂泊,为了一份体面才落脚进厂,请客随俗也是顺着厂里人情世故迫不得已。
屏幕那头的阿霞耐心听完,发来一句宽慰:“既然已经落脚干了,慢慢熬呗,总能熬出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空洞的劝慰,却是灰暗日子里攥在手里细碎的暖意。现实之中,姐夫的劝解流于客套,旁人的羡慕浮于表面,没人真正体恤我的煎熬;唯有网线那头的人,接住我无处安放的委屈。
梧桐花期短促,落花混在厂区飘散的淀粉里,难分彼此。悠闲休息日转眼临近尾声,老旧自行车链条哗哗作响,我骑着车往住处走,晚风扑面带着凉意,把网吧、屏幕蓝光、阿霞的几句话尽数甩在身后夜色里。肩头残留劳作过后的隐痛,腰腹酸沉,脑子里下意识浮出二十五公斤、八十袋、两吨这些日日相伴的数字。不用去盼什么突如其来的转机,也不妄想意外的好运,我心知,再过数个钟头,正午的钟声一响,照旧要迈进白雾弥漫的车间。
粉尘裹着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