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他没再看林晚,也没看林母,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标题端正写着“合作意向书”四个字,下面是他自己的签名栏,空着。
那空白像一张嘴,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张了张口,声音干得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晚晚……我们签对赌协议不行吗?三年,只要三年,我们能把项目盘活。你信我这一次。”
林晚坐在那儿,手指第三次敲在帆布包带上,节奏没变。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抬头,也没回应这句话,仿佛听的是别人家的事。
她不是没听见。
她是不想搭理。
林父的手指抽了一下,指甲边缘已经抠进了沙发面料。他知道这话说出口有多卑微。他是林家当家人,是商会上坐前排的人,是能一句话让银行放款的人。可现在,他跪着求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给他一条活路。
而这个女孩,是他亲生女儿。
“你刚才说,不信任我们。”林父换了个语气,试图讲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血缘关系不是假的?我们是你爸妈,我们把你养大不成,但也是真心想弥补……你现在这样步步紧逼,是不是太狠了点?”
林晚终于抬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愤怒,也不像讥讽,就是单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讲不通逻辑的客户。
“林先生。”她说。
林父一僵。
没人叫他“林先生”这么久了。
“你说你想弥补?”林晚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正面对着他,“那你告诉我,上周三我指出资金挪用问题的时候,你在董事会上是怎么回我的?你说‘你懂什么’,让我闭嘴。那天晚上我发邮件给你,附了三份审计报告,你回了吗?没有。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你助理,问能不能约个时间细聊,她说你忙,见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没升,也没降,就像在读一份会议纪要。
“上个月我提出想参与产业园规划,你说我不懂地产,让我别插手。前天施工队停工,我查到是你们转移了工程款去填新项目的窟窿,我去质问,你骂我多管闲事。现在你缺钱了,账户要被冻结了,项目要崩了,你就跑来跟我说——‘晚晚,帮帮爸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荒唐。
“你早干嘛去了?”
林父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母缓缓睁开眼,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浅印子横在颧骨上。她看着林晚,声音轻得像风:“晚晚……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我们那时候……也不是故意的……医院说你体弱,怕养不活……我们才……”
“停。”林晚抬手,动作干脆利落,“我不想听借口。你们当年怎么决定的,我不清楚,也不关心。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你们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她说完,目光重新落在文件夹上,手指又开始敲包带。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父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抹了一把,手心湿漉漉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做个决定。
要么低头,交出核心资产,换来一线生机;
要么硬撑,等死。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那……财务总监可以由你指派。双签制度……我们也接受。但那两栋楼……能不能先抵押,不过户?等我们还清资金缺口,再赎回?”
林晚摇头。
“不行。”
“为什么?”林父急了,“这已经是重大让步了!我们连控制权都让了,你还想怎样?”
“因为我要的是安全。”林晚说,“不是一场赌博。你们现在资不抵债,信用破产,银行都不肯放款,私募机构避着你们走。这种情况下,我投三千万进去,等于往黑洞里扔钱。除非我能真正掌控风险。”
“那你凭什么觉得,拿走我们的楼就能控制风险?”林父声音拔高,“那是祖产!是你爷爷一手建起来的!你这么拿走,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我对得起自己就行。”林晚说,“你们要是真在乎祖宗,二十年前就该找我。现在拿祖宗压我?晚了。”
林父僵住,脸色涨红,呼吸粗重。
林母闭上眼,手慢慢滑到腹部,像是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空调外机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林晚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林父的额头渗出汗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他的手攥成拳,又松开,再攥紧。他知道,这场谈判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们不接受,就得破产。
他们接受,就得交出一切。
可如果不交出一切,他们根本活不到破产那天。
他闭上眼,像是在忍痛。
林母的头一点一点,像是困了,又像是支撑不住。
林晚依旧坐着,姿势没变。
一下。
两下。
三下。
手指又一次敲在包带上。
窗外风停了。
广场舞音乐没再响起。
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也消失了。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林父忽然睁开眼,看向林母。
林母也睁着眼,目光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秒,又同时移开视线。
他们都知道,这场谈判,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林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攒起来。他看着林晚,声音低哑:“那……如果我们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答应你所有条件……合同还能生效吗?”
林晚终于合上文件夹。
咔哒一声,塑料扣锁住。
她把它推回茶几中央,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机会只有一次。”她说,“我给的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过了这个点,我不再受理任何协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谈。但我提醒你们一句——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交易讲究时效。错过时限,作废。”
她说完,没再看他们一眼。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在。然后双手撑膝,站起身。
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她整理了下T恤下摆,背起帆布包,拉好肩带。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一秒。
“机会只有一次。”她说,“你们没抓住。”
然后,开门。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没回头,一步跨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啪。
锁舌弹入。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父还坐在沙发上,身体后仰,双眼紧闭,额头全是汗。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被抽了骨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动不了。
林母没动。她依旧陷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肩膀塌着,嘴唇干裂。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
茶几上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儿,封面朝上,像一块墓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四十分。
距离 deadline,还有十七小时二十分钟。
可他们知道,已经没用了。
林晚走了。
她不是威胁。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不会再回头。
林父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想喘气,又像是憋着什么。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合同像块铁,压在他心口。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护士抱着两个婴儿从产房出来,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安静睡觉。他和林母选了那个不哭的,觉得乖巧好养。后来才知道,那个不哭的是林昭,那个哭得厉害的,是林晚。
他当时怎么没想到——有些孩子,不是不哭,是哭够了。
林晚现在不哭了。她也不闹了。她只是站着,等他们低头。
而他们,终于低下了头。
可她不要了。
她真的不要了。
林父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擦汗,却使不上力。他只能靠着眼皮的眨动,把汗水挤进眼角。
林母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她的手慢慢滑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房间里没有声音。
只有空调外机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玻璃。
林父忽然想起林晚刚回林家那天。她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背着个旧书包,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汗,眼神却亮得吓人。她说:“我是林晚,你们的女儿。”
当时他怎么想的?
哦,对。他嫌她土,嫌她没规矩,嫌她不懂豪门礼仪。
现在呢?
现在她站得比谁都直,说话比谁都硬,手里攥着的钱比他一辈子赚的都多。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晚晚”,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生疼。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重新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母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啪地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去擦。
她也不想擦。
她知道,这一滴泪,救不了任何人。
救不了林家,也救不了她自己。
林父的呼吸越来越沉。他不再盯着鞋尖,而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晚刚才坐的位置。
那里空了。
只剩下一个凹陷的沙发印子,和一根磨得起毛的帆布包带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怕他们不答应。
她真的可以转身就走。
而且走了之后,不会再回头。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目光终于从空位移开,缓缓转向林母。
林母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却没有交流。
他们都知道,这场谈判,已经结束了。
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林父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像被抽了力气。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头紧锁,像是在忍痛。
林母的头一点一点,像是困了,又像是支撑不住。她的手慢慢从沙发边缘收回,搭在腹部,像护着什么。
林晚已经走出楼道,脚步稳定。
她没回头看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大学城店施工进度正常,材料已到位,明天上午九点开工】。
她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拉了拉帆布包带。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但她心情不错。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为谁低头了。
也不用再等谁回头。
她走自己的路就行。
林父的额头又渗出汗来。
林母的呼吸越来越轻。
时间,一寸一寸,往十二点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