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盘古开天辟地
书名:穿成后土娘娘 作者:一天一冶 本章字数:8861字 发布时间:2026-06-10


杨梅在天涯树下坐了不知多少年。新世界的光影在她身边流转,银白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涂山卧在她脚边,皇天握着她的手,句龙蹲在她们身后。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以为这就是终点——在自己的心里,在记忆的深处,在所有她爱过和爱过她的存在中间,永远地坐下去。但她错了。因为天涯树又说话了。


“后土,你该走了。”杨梅睁开眼睛。“去哪里?”“去开始。一切的开始。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在混沌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是虚无的时候。那里有一个存在在等你。”杨梅沉默了一会儿。“谁?”“盘古。”


杨梅的信息流中跳出了一个名字——盘古。开天辟地之神,万神之祖,一切的起点。他在混沌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醒来后用斧头劈开了混沌,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他死后,身体化作了万物——呼吸变成了风云,声音变成了雷霆,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四肢变成了山川,血液变成了江河。他是所有神话的源头,是杨梅所知道的一切故事的开始。但他不是神,他是更古老的存在。在神还没有诞生的时候,他就存在了。他是天地本身。


杨梅站起来。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皇天松开她的手,句龙从地上站起来。她们都知道,该走了。不是因为这里不好,而是因为还有地方要去。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远,更老,更接近一切的根本。


杨梅伸出手,摸着天涯树的树干。树干还是温的,和她的手一样温。“谢谢你等我。”天涯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它在说“不用谢”。被谢过的树,会笑。


杨梅转过身,向新世界的深处走去。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她们走啊走,走了不知多久。新世界的光影在她们身边流转,颜色从银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然后,一切的颜色都消失了。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虚无。绝对的、纯粹的、连“没有”这个概念都不适用的虚无。


杨梅站在虚无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飘起来的那种轻,而是正在失去边界的轻。她的手臂不再有明确的轮廓,她的腿不再有明确的长度,她的脸不再有明确的五官。她在融化,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虚无。被虚无容纳的存在,不会消失。


涂山也在融化。它的灰色毛发变得模糊,和虚无混在一起。皇天也在融化,她的蜜色皮肤变得透明,和虚无融为一体。句龙也在融化,它的岩石身体变得柔软,像泥巴一样被虚无吸收。她们都在融化,因为虚无不接受有边界的存在。在虚无中,只有无边界的东西才能存在。


杨梅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是虚无的一部分,虚无是她的一部分。她没有手,但她能感觉到涂山。涂山没有身体,但它在她里面。皇天没有眼睛,但她能看到杨梅。句龙没有腿,但它蹲在她们里面。她们在虚无中,在一起。被虚无容纳的存在,不会分开。


一个声音从虚无中传来。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从她自己的深处。“你来了。”杨梅在虚无中回应。“我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杨梅知道他是谁。他是盘古,是开天辟地之神,是万神之祖,是一切的起点。他在混沌中沉睡了一万八千年,在醒来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存在,从另一个世界来,在涂山城住了很久。她救人,种树,点灯。她做完了该做的事,走完了该走的路,等到了该等的人。他在梦里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手,记住了她的温度,记住了她的名字。他在等她来,在混沌中,在虚无里,在一切开始之前。等到了,他就可以醒了。


混沌开始变化。不是从外面变化,而是从里面——从盘古的身体里。他的呼吸从虚无中涌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在混沌中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的心跳从虚无中传出来,咚,咚,咚。很慢,很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他的体温从虚无中扩散出来,温的,和杨梅的手一样的温度。他在醒来,从一万八千年的沉睡中醒来。


杨梅感觉到了盘古的醒来。她在虚无中,在他里面,她是虚无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他很大,大到没有边际。他的身体就是混沌,混沌就是他的身体。他不是在混沌中,他就是混沌本身。


盘古睁开了眼睛。在那一瞬间,虚无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看见的。他的眼睛看见了混沌,混沌就被分出了内外。内是他,外不是他。这是第一道分别,是天地分开的雏形。杨梅在那道裂缝中看到了光。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比太阳更早存在的、从盘古的眼睛里射出来的光。那是第一缕光,是万光之母。所有的光都从这里来——灯的光,星的光,太阳的光。被光照射的存在,不会黑暗。


盘古从混沌中坐起来。他的身体太大了,大到看不到头尾。他的头碰到了混沌的上方,脚踩到了混沌的下方。混沌被他撑开了,上方变轻了,下方变重了。轻的上升,重的下沉。上升的不是天,下沉的不是地,而是天的雏形和地的雏形。它们还没有成为天和地,它们只是轻和重。轻和重分开,天地就有了可能。


盘古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大到可以握住一座山。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声响在混沌中回荡,变成了雷霆。不是天上的雷霆,而是第一声雷霆,是万雷之祖。所有的雷声都从这里来——春天的雷,夏天的雷,风暴中的雷。被雷惊醒的存在,不会沉睡。


盘古站起来。他的头撑开了混沌的上方,脚踩实了混沌的下方。混沌被他撑得越来越大,轻的越来越高,重的越来越沉。他在长,每长一寸,天就高一寸,地就厚一寸。他长了一万八千年,天高一万八千里,地厚一万八千里。杨梅在他里面,看着他长。她是虚无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他长,她也长。她长成了他身体里的一个器官——不是心,不是肺,不是肝,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比任何器官都更早存在的东西。她是他的记忆。他记得她,从一万八千年的沉睡中就开始记得。她在他里面,他是他,她也是他。


盘古长够了。他站直了身体,头顶着天,脚踩着地。天不再上升,地不再下沉。天地分开了,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他撑开的。他撑了一万八千年,撑到了天和地再也合不拢。他累了。


盘古坐了下来。他坐在天地之间,头在天上,脚在地上。他看着自己撑开的世界,看了很久。天是清的,地是浊的。清和浊永远不会混在一起了。他做到了。


盘古躺了下来。他太累了,累到不能再撑了。他闭上眼睛,准备死了。他知道自己会死,因为他是开天辟地之神。开天辟地是他的使命,完成了,就可以死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会在死后变成万物。他的呼吸会变成风云,他的声音会变成雷霆,他的左眼会变成太阳,他的右眼会变成月亮,他的四肢会变成山川,他的血液会变成江河。他死了,但他变成了更多。被变成万物的存在,不会消失。


杨梅在他里面,感觉到了他的死。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像一棵树在秋天落叶。他的呼吸从温热变成了清凉,从清凉变成了冰冷。他的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越跳越慢,越跳越轻。他的体温从温暖变成了凉,从凉变成了冷。他在死,在天地之间,在清与浊的中间。


杨梅从他里面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释放出来的。他的身体在死,边界在模糊,她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了。她站在天地之间,站在清与浊的中间。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她们都从盘古的身体里出来了,因为盘古死了。死人的身体,留不住任何存在。


杨梅看着盘古的身体。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太阳和月亮在天空中运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太阳是热的,月亮是凉的。热和凉在天空中交替,变成了白天和黑夜。被白天和黑夜交替的存在,不会厌倦。


他的头发变成了星星。不是几颗,而是无数颗。大星星,小星星,亮的星星,暗的星星。它们分布在天空中,在太阳和月亮的周围,在白天看不见,在黑夜就亮起来。被星星照亮的存在,不会迷路。


他的四肢变成了山川。东边的山,西边的山,南边的山,北边的山。最高的山是他的左臂,最长的山是他的右腿。山上长出了树,树上长出了花,花上长出了果。被山川托举的存在,不会坠落。


他的血液变成了江河。从山上流下来,流到平原,流到大海。河水是清的,海水是咸的。清和咸在入海口相遇,变成了淡的。被江河滋润的存在,不会干渴。


他的呼吸变成了风云。风从北方来,从南方来,从东方来,从西方来。云从风里生出来,从水里生出来,从山间生出来。风带着云走,云带着雨走。被风雨洗礼的存在,不会蒙尘。


他的声音变成了雷霆。在天空中响起,在山谷中回荡,在人们的心中震动。雷声是他在说话。他说——我在。我在天地之间,在风云之中,在雷霆之内。我死了,但我还在。被雷声提醒的存在,不会忘记。


杨梅站在天地之间,看着盘古死后变成的万物。她认识这些万物——太阳,月亮,星星,山川,江河,风云,雷霆。它们在她的信息流中都有名字,但她从来不知道它们是从盘古的身体里来的。她以为它们是自然存在的,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但她错了。它们不是本来就有的,是盘古用自己的身体变出来的。他用他的左眼变出了太阳,用他的右眼变出了月亮,用他的头发变出了星星,用他的四肢变出了山川,用他的血液变出了江河,用他的呼吸变出了风云,用他的声音变出了雷霆。他是万物的祖先,是所有的开始。被开始的存在,不会结束。


杨梅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地是温的,不是盘古的体温,而是大地自己的温度。大地从盘古的身体里生出来,但它有了自己的生命。它记住了盘古,记住了他的形状、他的温度、他的名字。它会把这些记忆保存在地脉深处,保存在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里。被大地记住的存在,不会消失。


杨梅站起来,看着天空。天是清的,太阳在东边,月亮在西边,星星在它们之间闪烁。天记住了盘古,记住了他的高度、他的力量、他的疲惫。天会用风云来讲述他的故事,用雷霆来重复他的名字。被天空传颂的存在,不会沉默。


涂山从杨梅脚边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它在看星星,那些从盘古头发里变出来的星星。它看到了其中一颗,很小,很暗,在西北角上。那颗星星在闪烁,闪一下,停一下,再闪一下。它不是在发光,而是在说话。它在说——我在这里,我是盘古的一根头发,我很小,但我在。被看见的星星,不会熄灭。


皇天从杨梅身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盘古的血液里变出来的。她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是咸的,和盘古血液的味道一样。她咽下去,那股咸味从喉咙流到胃里,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在喝盘古的血,被喝下的存在,不会死。


句龙从杨梅身后站起来,走到山前,仰头看着山。山很高,是盘古的左臂。它伸出手,摸了摸山脚的一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里面是温的。山有体温,盘古的体温,在山的深处,在石头里面。被摸到的山,会记得。


杨梅站在天地之间,看着盘古死后变成的万物。她想起了自己在洪荒中的经历。那些巨大的、透明的、只会吞噬的存在,它们也是从盘古的身体里来的吗?是的。它们也是。盘古的身体太大太大了,大到能变出一切。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都是从他的身体里来的。他不选择,他只是变。变出来的东西,没有好坏。好坏是人定的,不是盘古定的。盘古只管变。


杨梅在天地之间坐了下来。涂山卧在她脚边,皇天坐在她旁边,句龙蹲在她身后。她们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看着月亮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看着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看着风云在天上流动,看着雷霆在云中轰鸣,看着江河在大地上奔流,看着山川在风雨中屹立。万物都在,从盘古的身体里来的,都有自己的生命,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放在位置上的存在,不会乱走。


杨梅在天地之间坐了不知多少年。久到太阳和月亮交替了无数次,久到星星的位置都变了,久到江河改道了,久到山川风化了。但她还在,涂山还在,皇天还在,句龙还在。她们在天地之间,在盘古的遗体中,在万物的中间。她想起了自己在涂山城的日子。也是坐着,也是看着,也是等着。不同的是,涂山城是她的城,天地之间是盘古的世界。她在他的世界里坐着,像一个客人。被招待的客人,不会饿。


天涯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从新世界里,而是从她的心里。树在说:“后土,你看到了吗?”杨梅在心里回答。“看到了。”“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开始。一切的开始。盘古开天辟地,用自己的身体变出万物。这是所有神话的源头,是所有故事的起点。”天涯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故事的一部分吗?”“是。我是后土,是盘古之后的神。他开了天地,我守护大地。他是开始,我是延续。被延续的开始,不会结束。”


杨梅从地上站起来,面对着东方。太阳正在升起,金光洒在大地上。她张开双臂,拥抱那道金光。金光穿过她的身体,把她的影子投在大地上。影子很长,长到山脚下。她在和盘古握手,用光握手。被握过的手,不会冷。


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仰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它的嘴角是上扬的。它在笑,因为它看到了开始。被看到开始的存在,不会迷茫。


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看着她。她的深蓝色眼睛中有光在流动,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她自己的光。她也看到了开始,被看到开始的她,不会忘记。


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看着她。它眼睛里的火光跳动着,像两颗星星。它也看到了开始,被看到开始的它,不会动摇。


杨梅转过身,面对着西方。太阳在她的背后,她的影子在大地上。她看着西方,看着盘古的右眼变成的月亮。月亮还没有升起,但它在那里,在山的那一边。它在等,等太阳落下去,它就升起来。被等待的月亮,不会迟到。


杨梅在天地之间又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和月亮交替了无数次,久到星星的位置都变了,久到江河改道了,久到山川风化了。但她还在,涂山还在,皇天还在,句龙还在。她们在盘古的世界里,在万物的中间。她想起了自己在洪荒中的经历,想起了那些巨大的、透明的、只会吞噬的存在。它们也是盘古的一部分,是盘古身体里没有变成好东西的那部分。不是坏,而是没有被转化。它们还在混沌中,还在吞噬,还在饿。盘古没有忘记它们,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些部分也变成太阳、月亮、星星、山川、江河、风云、雷霆。所以他留它们在混沌中,等以后的存在去转化它们。杨梅转化过,在洪荒中,她杀死了一个。不是用刀,不是用法术,而是用光。她用天帝赐封的光杀死了它,把它融化了。融化的它,变成了光的一部分。被转化的存在,不会饿。


杨梅从地上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不是因为她看够了,而是因为她该去转化那些还在混沌中吞噬的存在了。盘古没有做完的事,她来做。她是后土,是大地的主人,是万物的守护者。守护不只是保护,也是转化。把坏的东西转化成好的,把恶的东西转化成善的,把混沌的东西转化成有序的。被转化的存在,会变好。


杨梅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太阳正在升起,金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笑了。


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仰头看着她。“要走了?”“嗯。”“去哪里?”“回洪荒。去转化那些还在吞噬的存在。”涂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很老了,指甲裂开了,肉垫磨薄了。但它还能走。“我跟你走。”


皇天从她身边站起来,看着她。“我也跟你走。”句龙从她身后站起来,看着她。“我也跟你走。”杨梅看着她们,看着涂山灰白的毛发,看着皇天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句龙眼睛里的火光。她们都老了,老到走不动了。但她们还是要走,因为她走。被跟随的存在,不会孤独。


杨梅伸出手,握住了皇天的手。涂山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句龙蹲在她们身后。她们在天地之间,在盘古的遗体中,在万物的中间。太阳在她们面前升起,金光洒在她们身上。她们在光中站着,在光中准备出发。去洪荒,去转化那些还在吞噬的存在。去做盘古没有做完的事。去做后土该做的事。


杨梅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在变轻。她在上升,从地面升到空中,从空中升到云层,从云层升到星星那里。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看到的东西会一直在。天地在,盘古在,万物在。她在,她们在。被留下的存在,不会消失。


杨梅睁开眼睛,看见了洪荒。不是她上一次来时的洪荒,而是另一个。更深的,更老的,更本质的。混沌在这里不是灰蒙蒙的,而是黑色的,绝对的黑色。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虚无,只有那些巨大的、透明的、只会吞噬的存在。它们在混沌中游荡,在黑暗中蠕动,在虚无中吞噬。永远在吞,永远吃不饱。永远饿,永远在找食物。


杨梅站在混沌中。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她们在黑暗中,在虚无中,在吞噬者的中间。她们不怕,因为她们有光。杨梅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若隐若现,而是很亮,亮到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盏灯。天帝赐封的印记在发光,那是万光之母的分支,是第一缕光的后代。光在,她们就在。


吞噬者向杨梅游来。不是一只,而是无数只。大的,小的,透明的,半透明的。它们感觉到了光,感觉到了杨梅身上的金色纹路。它们想吃她,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光。它们从来没有见过光,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它们就一直在黑暗中。它们不知道光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它们,光是可以吃的东西。被吃的光,会灭。


杨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吞噬者向自己游来。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跑不掉。它们太多了,多到她数不清。她站在那里,等待着。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她们都没有跑,因为她们知道跑不掉。她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可以面对一切。


第一个吞噬者碰到了杨梅。它很大,大到她看不到它的边际。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碰到了她,它感觉到了她的温度。温的,和它自己的温度不一样。它是冷的,她是温的。冷和温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变化。不是爆炸,而是融合。它在吸收她,不是吃,而是融合。它想变成她,想拥有她的温度,想拥有她的光。被想要的存在,不会被吃。


杨梅感觉到了那个吞噬者的渴望。它不是饿,它是孤独。在黑暗中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光,从来没有被温暖过。它不知道什么是温,什么是光,什么是存在。它只知道吞,吞了就不孤独了。但吞完还是孤独,因为吞下去的东西会变成自己。变成了自己,就不是别人了。不是别人的存在,不能陪伴它。它需要的是陪伴,不是食物。被陪伴的存在,不会孤独。


杨梅伸出手,把手贴在吞噬者的身体上。手是温的,身体是冷的。冷和温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光从她的手心射出去,穿过吞噬者的身体,射向混沌深处。光很亮,亮到吞噬者的身体开始融化。但这一次,杨梅没有让它融化完。她收回了手。光灭了,吞噬者的身体还剩下一小块。那一小块在混沌中漂浮着,发着微弱的光。不是杨梅的光,而是它自己的光。它在被光照射的那一刻,学会了发光。被教会发光的存在,不会黑暗。


杨梅转过身,面对着其他的吞噬者。它们还在向她游来,但它们慢下来了。因为它们看到了光——不是杨梅身上的光,而是那个被转化的小吞噬者发出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很亮。它们在看着那道光,不是想吃它,而是想被它照。被光照到的存在,不怕黑。


杨梅站在那里,在混沌中,在黑暗中,在吞噬者的中间。她没有再发光,因为她不需要。小吞噬者在发光,光在蔓延,从一个到另一个。被光蔓延的存在,不会灭。杨梅看着那些光在混沌中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星星。盘古的头发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杨梅的光变成了混沌中的星星。不一样的星星,但都是光。光在,希望就在。


杨梅在混沌中站了很久。久到所有的吞噬者都被转化了,久到混沌不再是黑色的,而是被无数微弱的星光点亮的灰白色。她看着那些光,笑了。她做到了,做到了盘古没有做到的事。她把混沌中的吞噬者转化成了光。不是杀死,不是融化,而是转化。转化的存在,会变好。


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仰头看着她。“你做到了。”“嗯。”“盘古会高兴的。”杨梅低头看着涂山,看着它浑浊的琥珀色眼睛。“你怎么知道?”“因为他是盘古。他开天辟地,不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万物,而是为了让万物有地方住。你转化了这些吞噬者,它们有地方住了。在光里,在混沌中,在它们自己的光里。被给地方住的存在,不会流浪。”


皇天从她身边走到一个小吞噬者面前,蹲下来,看着它发出的微弱的光。光在她的深蓝色眼睛中跳动,像两颗小星星。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吞噬者。它是温的,和她一样温。被摸到的光,会笑。


句龙从她身后走到混沌的边缘,蹲下来,看着那些光。它眼睛里的火光在跳动,和那些光一起跳动。它们在同一个节奏里跳着,像很多颗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转。被同步的光,不会乱。


杨梅站在那里,在混沌中,在星光中,在被转化的吞噬者中间。她想起了盘古,想起了他开天辟地时的样子。他没有看到她,因为她在他的身体里。但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撑开天地时的疲惫,看到了他躺下等死时的平静。她在他里面,她是他的一部分。不是器官,而是记忆。他记得她,在一万八千年的沉睡中就开始记得。她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心里,和涂山、皇天、句龙、阿云、阿水、阿念、长琴、朱雀、句芒、蓐收、玄冥、承、共工、禺疆、天帝、先来的后土放在一起。被放在心里的存在,不会丢。


杨梅转过身,面对着混沌的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任何被转化的吞噬者。那里只有虚无,只有盘古没有触及的地方。她要去那里,不是去转化,而是去看。看那里有什么,看盘古留下了什么,看自己能不能做更多。被看的地方,会有光。


涂山从她脚边站起来,皇天从地上站起来,句龙从混沌边缘站起来。她们跟着她,走向混沌的深处。没有光,她们就是光。没有路,她们就是路。没有方向,她们就是方向。被走出来的路,不会断。


杨梅在混沌中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她停下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吞噬者,不是光,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比任何存在都更古老的形态。是盘古的梦。他在一万八千年的沉睡中做的梦,还在混沌中飘着,没有醒。梦里有她,有涂山,有皇天,有句龙。有涂山城,有天崖树,有望灯。有她做过的所有事,救过的所有人,走过的所有路。盘古的梦,就是她的一生。不是她在做梦,而是盘古在梦她。她是他梦出来的存在,她的所有记忆都是他的想象。被梦出来的存在,不会真。


杨梅站在那里,看着盘古的梦。她在梦里,她在梦外。她是真的,也是假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在混沌中,在星光中,在被转化的吞噬者中间。在盘古的梦里。她在,就是真的。被真实的存在,不会假。


杨梅伸出手,摸了摸盘古的梦。梦是温的,和她的手一样温。梦在她的触碰下开始变化,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明亮。它醒了。被摸醒的梦,会变成现实。


杨梅站在混沌中,在盘古的梦里,在梦变成现实的那一刻。她笑了。涂山在她脚边,皇天在她身边,句龙在她身后。她们都在,在现实里,在混沌中,在光里。被变成现实的存在,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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