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勐腊城外。橡胶林在夜色里黑成一片，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林锋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灯。赵猛从副驾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孙雷从后排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工具箱拎在手里。李牧最后下车，把医疗包的束带紧了紧。风吹过橡胶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四周只剩下虫鸣，密得像一张网。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边民通道的铁栏杆关着，小砖房的灯已经灭了，管理员不知道去了哪里。林锋翻过铁栏杆，走在最前面，赵猛跟在后面，孙雷第三，李牧断后。过了通道，就是老挝。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土路上，惨白。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泥坑，走快了会滑，走慢了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凌晨三点，到达磨丁。镇子已经睡了，街上没有人，赌场的霓虹灯也关了，只剩下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林锋带着三个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旅馆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林锋走进去，三个人跟在后面。老头递过来两把钥匙，林锋接住，带着人上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对着街。林锋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今晚住这里。明天下午，去勐拉。”
赵猛把霰弹枪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坤察的营地在勐拉西边，离镇子大约三十公里。”
孙雷蹲在地上，打开工具箱。“到勐拉之后，怎么走？”
“找岩温。他是坤察的眼线，也是勐拉的地头蛇。找到他，就能找到进营地的路。”
“岩温在勐拉开了一家小超市。”李牧坐在床边，把医疗包打开，清点里面的药品。“上次沈飞查到的地址，在勐拉主街上。”
林锋把从沈飞那里打印出来的卫星图铺在床上。“岩温的超市在这里。从超市往西，有一条土路，通坤察的营地。土路尽头是一个村子，村子后面就是营地。”
“岩温会带我们去吗？”赵猛问。
“不会。但我们可以跟着他。”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开车去勐拉。从磨丁到勐拉，六十公里，路况比想象中更差。路面上全是坑，车颠得厉害。赵猛骂了几次，孙雷靠着车窗闭着眼，李牧把左脚搁在背包上，不敢落地。天快黑的时候，到达勐拉。镇子不大，几条街，赌场、旅馆、餐馆、当铺。中文招牌比缅文还多，街上跑着挂中国牌照的车，行人大多是中国人，操着云南口音。
林锋把车停在岩温的超市对面。超市不大，门面夹在一家手机店和一家修车铺之间。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水果和饮料。玻璃门上贴着“中国商品，价格实惠”的中文广告。一个男人从超市里走出来，穿着花衬衫，皮肤黝黑，瘦，四十岁左右。岩温。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朝街上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就是他。”林锋说。
“跟？”赵猛问。
“不跟。等他出来。”
等了一个小时，岩温没有出来。天黑了，超市的灯亮了。林锋决定下车，去超市里面看看。他一个人过了马路，推开玻璃门。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方便面、饮料、零食、日用品。岩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他抬头看了林锋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买什么？”
“红牛。”
岩温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罐红牛，放在柜台上。林锋付了钱，拿起红牛，没有走。“你是岩温？”
岩温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是谁？”
“昆明来的。刘建明介绍。”
岩温的眼神变了。“刘建明不在昆明。”
“他去了柬埔寨。”
岩温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拉下卷帘门。转过身看着林锋。“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钱。”
岩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欠你多少？”
“两百万。”
岩温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皮跳了一下。“他跑路之前，把账都清了。他没欠任何人钱。”
“他欠我的不是钱，是货。”
岩温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你是坤察的人？”
“不是。”
“那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锋没有走。“坤察的营地，在西边。你替他收货，送货，看路。你知道路怎么走。”
岩温的脸色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找刘建明的人。他在柬埔寨，但他把货留下了。货在哪？”
岩温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你们几个人？”
“四个。”
“够了？”
“够了。”
岩温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从这里往西，有一条土路。走到底，有一个村子。村子后面就是坤察的营地。营地的东侧有一个仓库，铁皮的。你要的货在那里。但仓库门口有人把守，两个白人。院子里还有巡逻。你进不去。”
林锋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谢谢你。”
“不用谢。”岩温转身，背对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锋走出超市，回到车上。把那张纸展开，和沈飞的卫星图比对。“路线一样。他说的仓库，就是我们要炸的那个。”
“他为什么告诉我们？”赵猛问。
“因为他知道刘建明跑了。他知道这条线要断了。他在找后路。告诉我们这些，以后万一被抓，可以减刑。”
“聪明人。”孙雷说。
“聪明人。”林锋把纸收起来。“晚上去探路。不进营地，只到村子外围。看清仓库的位置和守卫的换岗时间。”
天黑之后，四个人开车往西。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把路遮住，树枝刮着车身，噼里啪啦响。赵猛把车窗摇上去，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村子。几间木屋，门口挂着灯笼，暗红色的光。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车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林锋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灯。“下车。步行。”
四个人下车，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孙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望远镜。林锋跟在后面，赵猛第三，李牧断后。绕过村子，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个山坡，山坡上就是坤察的营地。灯光从营地里透出来，昏黄的，像一堆烧不尽的垃圾。
林锋趴在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营地的东侧，铁皮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白人，穿着战术背心，HK416挂在胸前。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手里拿着手电，四处照。
“两个守卫。院子里还有巡逻。”孙雷低声说。
“巡逻多久一次？”
“没规律。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五分钟。”
林锋记下了守卫的位置和巡逻的路线。“撤。”
四个人原路退回。回到车上，林锋发动车，掉头。“仓库有两个守卫，院子里有巡逻。我们要在不惊动巡逻的情况下，解决两个守卫，安装炸药，然后撤离。”
“时间不够。”孙雷说，“从河滩上去，到仓库，两百米。解决守卫需要一分钟，安装炸药需要两分钟。撤离需要一分钟。总共四分钟。巡逻五分钟一次。窗口只有一分钟。”
“够了。但需要精准。”
赵猛把霰弹枪从背包里取出来，退弹检查。“我可以同时解决两个守卫？”
“不能同时。你先解决左边那个，我解决右边。同时开枪，消音器。”
“如果院子里的人听到呢？”
“听不到。河滩那边有水流声，营地里有发电机声，枪声会被盖住。”
林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明天凌晨三点，行动。”
回到磨丁的旅馆，四个人各自准备。赵猛把霰弹枪的弹仓压满，又往口袋里揣了六发独弹。孙雷把C4从工具箱里取出来，塞进背包夹层。李牧把医疗包的止血带放在最外层。林锋把M4拆开检查，又装回去，拉枪机，咔嗒。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四个人开车往勐拉。到了村子外面，他们下车，步行。夜比昨天更黑，没有月亮，云层很厚，连星星都看不见。林锋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听周围的动静。孙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赵猛第三，霰弹枪端在手里。李牧断后，医疗包背在身后。
到了河滩，他们蹲下来。河滩上的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对面是坤察的营地，灯光从铁皮仓库门口透出来，昏黄的。林锋拨开芦苇，用望远镜观察。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还是昨天那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着头看手机。院子里没有巡逻。
“巡逻不在。”孙雷低声说。
“可能在换岗。”
“我们等不等？”
“不等。”
林锋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拧上消音器。赵猛把霰弹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上。两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弯腰往仓库方向跑。脚步声被河滩的泥地和芦苇声盖住。到了仓库后面，贴着墙根。门口的两个守卫背对着他们，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着头看手机。
林锋看了一眼赵猛。赵猛点头。
两个人同时从墙根转出来。林锋扣扳机，闷响。抽烟的后脑中枪，身体前扑。赵猛的目标是低头看手机的那个，子弹从太阳穴打进，人侧翻。两个人同时倒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林锋把两具尸体拖到仓库后面的阴影里，用防水布盖住。赵猛蹲下，用打火机灼烧血迹边缘，烤干。
孙雷和李牧从芦苇丛里跑过来。四个人蹲在仓库后面，林锋从背包里拿出C4，贴在仓库的铁皮墙上，一共四块，每块间隔一米。孙雷把雷管插进C4里，连接引爆器。
“好了。”
“走。”
四个人原路退回。到了河滩，林锋按下引爆器。
轰。
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把半片天空照亮。铁皮仓库的顶被掀翻，墙壁向外倒塌。营地里的灯全亮了，有人从木屋里冲出来，喊着缅甸话，到处跑。
“撤。”
四个人跑回车上，林锋发动车，掉头，往磨丁方向开。身后，营地的火光还在烧，越来越远。
回到磨丁，天快亮了。四个人在旅馆里休息，没人说话。林锋坐在床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炸了。”赵猛说。
“炸了。”
孙雷把工具箱打开，C4用完了。“接下来呢？”
“等。等坤察的反应。他会查是谁炸了他的仓库，会查是谁进了他的营地。他会加强戒备，也会露出破绽。我们要在他露出破绽的时候，再打一次。”
“打哪？”
“他的毒品加工厂。在营地的北边，山里面。炸掉加工厂，他就没有货。没有货，就没有钱。没有钱，黑水国际就不会再保他。”
林锋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是仓库爆炸的画面——火光、浓烟、倒塌的铁皮。坤察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但他查不到是谁。他们不是军人，不是警察，不是任何组织。他们只是五个人，一辆车，几把枪。他们来过，炸了，走了。坤察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手机震了。沈飞的消息。
“仓库炸了。老领导问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
“坤察的营地在戒严。他下令查所有进出勐拉的人。你们小心。”
林锋回复：“知道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回去。
天亮之后，四个人开车回清迈。到了摩托车店，沈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可乐。他看着车停下来，没说话，转身拉开门。
林锋走进店里，把背包扔在炕上。沈飞跟进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废墟——铁皮扭曲，地上散着碎片，几辆烧焦的皮卡。
“坤察的仓库。炸得很干净。里面的武器和毒品全毁了。”沈飞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是他营地的航拍图。爆炸之后，营地里多了很多人。他调了外围的武装人员回来加强戒备。”
“他害怕了。”赵猛说。
“对。他怕了。但他不知道是谁炸的，所以他怕所有人。怕他的手下，怕黑水国际，怕军方，怕我们。”
“那就让他继续怕。”林锋站在地图前，看着金三角那枚图钉。“他有几个加工厂？”
沈飞调出另一张图。“三个。一个在营地北边的山里，一个在湄公河边，一个在缅甸和老挝的边境。山里的那个是最大的，产量占他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
“炸掉它。”
“怎么炸？那个加工厂在山里面，只有一条路进去。路口有人把守，厂区里面也有武装人员。比营地更难打。”
林锋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不打强攻。打游击。炸他的运输队。他的货要从山里运出来，走山路，到营地，再到勐拉。在路上炸。”
“在路上炸，需要精准情报。知道他的车队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几点到几点。”
沈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老领导在勐拉有线人。他可以盯着坤察的营地，看到车队出来了，就通知我们。”
“线人可靠吗？”
“可靠。他在勐拉住了十几年，和坤察没有关系。”
林锋点了点头。“等他的消息。”
第三天，线人的消息到了。坤察的车队今天晚上出发，从山里运一批货到营地。三辆货车，每辆车两个武装人员押运。
“今晚。”林锋看了看表。“我们现在出发。到勐拉，天黑了。在路上埋伏。”
四个人再次出发。这一次，沈飞也跟来了。他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你去做什么？”赵猛问。
“我帮你们看路。线人的消息会发到我这里，我实时告诉你们车队的位置。”
下午四点，到达勐拉。林锋没有进城，直接往西开，到山路的一个弯道处，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四个人下车，孙雷和李牧留在树林里，林锋和赵猛走到路边，蹲在灌木丛后面。
“车队几点到？”
“八点左右。天黑之后。”
天黑了。路上没有车，只有风。林锋蹲在灌木丛里，盯着路的方向。赵猛端着霰弹枪，枪口朝下。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
八点，远处出现车灯。三辆车，排成一排。第一辆是货车，第二辆也是货车，第三辆还是货车。车速不快，路况不好，开得很慢。
林锋看了一眼赵猛。赵猛点头。
两个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走到路中间。第一辆货车的司机看到了他们，按喇叭。林锋没有让开。司机刹车，货车停下来。后面的两辆车也停了。
林锋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司机是老挝人，看着林锋，眼睛瞪大。
“下车。”
司机没有动。赵猛从另一边拉开车门，把司机拽下来。
林锋看了一眼车厢，里面全是白色塑料箱，和之前在渡口看到的一样。毒品。他走到第二辆车，同样的箱子。第三辆车也是。
“孙雷。”
孙雷从树林里跑过来，手里拿着C4。他爬到车厢里，把C4贴在箱子上，一共贴了六块。
“好了。”
“撤。”
四个人跑回树林。林锋按下引爆器。
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火光冲天。三辆货车被炸成碎片，白色塑料箱散了一地，里面的毒品被烧成灰。
“走。”
四个人跑回车上，发动，往磨丁方向开。
身后，火光还在烧。
回到清迈，天亮了。沈飞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新的航拍图。坤察的营地里，人更多了，车也更多了。他在收缩，把外围的武装人员全部调回了营地。他在怕。怕到不敢派人出去。
“他缩回去了。”赵猛说。
“对。他在缩。”
林锋站在地图前，看着金三角那枚图钉。坤察的仓库炸了，运输队炸了，毒品加工厂还在。但加工厂在山里，路被封了，货运不出来。他没有钱，没有人会再替他卖命。黑水国际也会撤。
“他撑不了多久。”
孙雷把工具箱从炕角拎过来，打开。“接下来呢？炸加工厂？”
“不。等。等他撑不住，自己出来。他出来，我们就打。”
林锋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