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两岁那年的秋天,长青市发生了一件大事。不是台风,不是洪水,不是地震,而是一起人贩子拐卖儿童案。准确地说,是一起未遂的拐卖案。一个三岁的男孩在长青大学附近的菜市场被人抱走,家长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报警后警察调了监控,发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是假的,方向是往南,出了省就消失了。这件事在长青市炸开了锅,家长们人人自危,幼儿园门口接送孩子的队伍排得比平时长了一倍。每个家长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我的孩子,谁都不能碰。
郑阅是在公司看到这条新闻的。手机屏幕上推送的标题很刺眼——“长青三岁男童被当街抱走,警方全力追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没有点进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想起女儿郑念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粉色外套,想起她扎的两个小揪揪,想起她挥着小手说“爸爸拜拜”的样子,想起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声音。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拨通了刘琼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郑念呢?”他问。
“在我旁边。在画画。”刘琼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哪?”
“在家。今天没出门。”
郑阅闭上眼睛。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女儿在说话,说“妈妈,太阳要画黄色的”,刘琼在回答“好,黄色的”。他的心跳慢慢慢了下来,从狂奔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散步,从散步变成了正常的、平稳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怎么了?”刘琼问。
“没事。看到一条新闻。”
“什么新闻?”
“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在风中打旋。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阅推开门的时候,女儿正坐在地毯上画画,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支黄色的蜡笔,在一张白色的纸上认真地画着一个圆。她画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巴微微嘟着,像一个在完成一件重要作品的、一丝不苟的、不愿被打扰的艺术家。
“爸爸!”她看到郑阅,扔下蜡笔,从地毯上爬起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郑阅蹲下来,抱住她。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炉的、带着奶香味的、软绵绵的面包。他的心终于彻底不抖了。
“爸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女儿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想你了。”他说。
“我也想爸爸。”女儿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干净得能看到底,能看到他倒映在她瞳孔里的脸。“爸爸,你眼睛红了。”
“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灰尘。”
女儿伸出小手,在他眼睛上吹了吹。“好了,吹掉了。”
刘琼从厨房走出来,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在包饺子。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郑念,你去帮爸爸倒杯水。”刘琼看着女儿。
“好。”女儿从郑阅怀里爬出来,跑到厨房,踮起脚尖,够到她的专用水杯,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双手捧着,递给他。“爸爸,喝水。”
郑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晚上,女儿睡着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郑阅和刘琼坐在客厅里,他告诉她那条新闻——三岁男孩被当街抱走,监控拍到上了面包车,车牌是假的,方向往南,出了省就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刘琼问。
“今天下午。”
“找到了吗?”
“还没有。”
刘琼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郑阅知道,她在想事情。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得教她。”
“教什么?”
“教她怎么保护自己。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帮陌生人的忙。”
“她才两岁。”他说。
“两岁也要教。坏人不会嫌她小。”刘琼的声音有些急。郑阅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地咬着牙齿。
“好。”他说。
长青市妇幼保健院,儿童保健科。郑阅和刘琼带女儿来做例行体检,量身高,称体重,打疫苗。候诊区坐满了家长和孩子,哭声、笑声、叫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嘈杂的菜市场。郑念坐在刘琼腿上,看着对面一个正在哭的小男孩。小男孩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妈,他为什么哭?”郑念问。
“因为他怕打针。”刘琼说。
“打针疼吗?”
“有一点疼。但很快就好了。”
郑念想了想。“我不怕。”她说。刘琼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
郑阅坐在旁边,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推送——“长青被拐男童已找到,嫌疑人被抓获”。他点进去看了,孩子被救回来了,嫌疑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警方在长途汽车站抓获。孩子身体无恙,已经回到父母身边。他把手机递给刘琼,刘琼看了一眼,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头发。
从医院出来,三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郑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郑阅,右手牵着刘琼。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什么是坏人?”
郑阅想了想。“坏人就是会伤害别人的人。”他说。
“他们会伤害我吗?”她问。
“不会。因为爸爸妈妈会保护你。”他说。
“那如果爸爸妈妈不在呢?”她问。
郑阅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天真。
“那你就保护自己。”他说。
“怎么保护自己?”她问。
郑阅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第一,不能跟陌生人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跟他走。”他的声音很认真。“第二,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糖果不行,饼干不行,饮料也不行,什么都不行。”“第三,不能帮陌生人的忙。大人不会找小孩帮忙。找你帮忙的大人,都是坏人。”
郑念看着他,看了很久。“记住了。”她说。
“你重复一遍。”郑阅说。
“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帮陌生人的忙。”她一字一顿地说,像在背诵一首短短的、重要的、关乎生死的诗。
郑阅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过了几天,郑阅在办公室加班。刘琼发来一条视频,点开一看,女儿站在客厅里,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背那三条规则——“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帮陌生人的忙。”背完了,对着镜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郑阅把这条视频看了很多遍。
长青市火车站,人来人往。郑阅出差去北京,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刘琼带着女儿送他进站,郑念坐在行李箱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爸爸,你去哪?”她问。
“北京。”他说。
“北京远吗?”
“远。”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
“三天是多久?”她问。
“就是你睡三个觉,醒来爸爸就回来了。”他说。
她想了想。“那你快走吧。早点回来。”她从行李箱上跳下来,推了推他的腿。
郑阅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
“爸爸拜拜。”她挥着小手。
“拜拜。”郑阅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看到女儿还站在那里,小手举在空中,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长青市老城区,菜市场。刘琼牵着女儿的手,在买菜。菜市场不大,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卖调料的,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鱼腥味,肉骚味,水果的甜味,蔬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难闻。刘琼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个西红柿,又挑了几个茄子。郑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猪佩奇。
“妈妈,我要吃糖葫芦。”郑念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等妈妈买完菜。”
“好。”
刘琼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摊主。她低下头,把零钱放回钱包里。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女儿不见了。气球还在地上,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猪佩奇,在风中轻轻滚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挤在一起,把所有的通道都堵死了。
“郑念!”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菜市场里人很多,声音很杂,她的喊声被淹没了。
“郑念!”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开始跑。从菜市场的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从一个摊位跑到另一个摊位。跑过卖鱼的,卖鱼的摊主正在杀鱼,鱼鳞飞溅。跑过卖肉的,卖肉的摊主正在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跑过卖水果的,卖水果的摊主正在吆喝,声音很大。她跑遍了整个菜市场,没有找到女儿。
菜市场门口,她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郑阅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郑念不见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抖。
“在哪?”郑阅的声音很沉,很稳。
“菜市场。”
“报警了吗?”
“还没有。”
“先报警。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报了警。警察说马上到。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走。郑阅的电话又来了。
“你站在原地,别动。她可能还在菜市场里。如果她找不到你,她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刘琼站在菜市场门口,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卖菜的摊位,那个气球还在地上,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世纪,她从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从一个摊位后面钻出来。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每一个人。然后她看到了刘琼,笑了,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你看,糖葫芦。”她把糖葫芦举起来,红红的,亮晶晶的。
刘琼蹲下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买糖葫芦。”
“不是说了等妈妈买完菜吗?”
“可是我等了很久。”
刘琼没有说话。她抱着女儿,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
“妈妈,你怎么哭了?”女儿的声音很轻。
“没有。妈妈没哭。”
“你骗人。你眼睛红红的。”
“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你帮我吹吹。”
刘琼抬起头,在女儿眼睛上吹了一下。“好了,吹掉了。”她说。
“妈妈,我刚才找不到你了。”女儿说,“但我记得爸爸说的话。”
“爸爸说什么?”
“不能跟陌生人走。有个阿姨说要带我去找妈妈,我说不去。我说我要在原地等妈妈。”
刘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了监控。监控里,刘琼在付钱的时候,女儿被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牵着走了。走了大概二十米,女儿停下来,把手从女人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回走。女人想拉她,她跑了起来。女人没有追,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郑阅从北京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女儿已经睡着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刘琼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听到门响,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她没事。”刘琼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
郑阅看着她,把她拉进怀里。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他应了一声。
“郑阅。”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她记得你说的话。不能跟陌生人走。她记得。”刘琼哭了,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念早上醒来,看到爸爸坐在床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北京好玩吗?”
“好玩。”
“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
郑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偶熊猫,黑白相间的,圆圆的,软软的。
“熊猫!”女儿把布偶抱在怀里,“谢谢爸爸!”
郑阅看着女儿,女儿看着熊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我昨天遇到一个阿姨。”
“嗯。”
“她说要带我去找妈妈。我说不去。我说我要在原地等妈妈。”女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天真的、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的平静。“爸爸,我做对了吗?”
郑阅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做对了。”他说,“你做得非常对。”
吃早饭的时候,女儿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她拿起鸡蛋,在桌上敲了敲,剥开壳,露出白白嫩嫩的蛋白,咬了一口,嚼了嚼。
“妈妈。”她叫刘琼。
“嗯。”刘琼应了一声。
“那个阿姨是坏人吗?”
“是。”
“她为什么是坏人?”
“因为她想把你带走。想把你从妈妈身边带走的人,都是坏人。”
女儿想了想,又咬了一口鸡蛋,嚼了嚼,咽了。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了。警察叔叔会抓她的。”刘琼摸了摸她的头。
“警察叔叔好厉害。”
“嗯。警察叔叔很厉害。”
女儿喝了一口粥,粥从嘴角流出来,刘琼用纸巾帮她擦掉。
“妈妈。”她又叫。
“嗯。”刘琼又应了一声。
“我不怕坏人。因为我有爸爸妈妈。”她说。
刘琼看着她,女儿低头喝粥,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长青大道上,郑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郑阅,右手牵着刘琼。秋天的梧桐叶正在飘落,一片一片的,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爸爸。”她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妈妈。”她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她看着前方,眼睛亮亮的。
“什么梦?”郑阅问。
“梦到一只大灰狼。它想吃我,我不怕,我跑了。我跑得很快很快,它追不上我。然后爸爸来了,妈妈也来了,我们一起把大灰狼赶走了。”
郑阅和刘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郑念。”郑阅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很勇敢。”
“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梧桐叶落在她的头发上,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金色的、被风吹落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