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长青市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不是惊蛰那种闷雷滚滚的春雷雨,而是一场绵绵的、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的雨。雨水打在梧桐叶上,沙沙沙的,像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雨从清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天低低地压着,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
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油亮的,绿得发黑。今天是周五,公司例会刚刚开完,他接手长青自习室已经快一年了,公司运转平稳,用户量稳步增长,团队也渐渐成熟,他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CFO管融资,CTO管技术,COO管运营,他管——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具体的事要管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柔,像一只猫踩在地板上。不是刘琼。刘琼的脚步声是轻快的、有弹性的、像小鹿在石板路上跳跃的。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缓、更稳重,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踩下去之前已经想好了落点,从不犹豫,从不试探。是林知夏,公司新来的产品总
“郑总。”林知夏站在门口,“打扰一下
“什么事?”郑阅转过
“关于下季度的产品规划,我想跟你聊聊。”林知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棱角分明的脸。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方便吗
“方便
林知夏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递给他。郑阅接过来,翻了翻——产品规划,市场分析,用户调研,竞品分析,数据预测,风险评估。内容翔实,逻辑清晰,数据充
“这是你写的?”他
“嗯
“写了多久
“一周
“加班了
“加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这周加了三个晚上
郑阅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没有一丝波澜。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被人用炭笔轻轻涂抹了两
“林知夏。”他叫
“嗯。”她应了一
“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
“习惯吗
“习惯了
“工作强度能接受吗
“能
“有意见可以提
“没有意见。”她顿了顿,想了想,“有一个
“说
“公司团建能不能不要安排在周末
郑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
“好,”他说,“下次安排在周五
“谢谢郑总。”林知夏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郑总
“嗯
“你老婆是不是怀孕了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
“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她以前都穿高跟鞋的。”林知夏说完,走出了办公
办公室里安静了。郑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是的,刘琼怀孕了。两个月了。上周检查出来的,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出现的时候,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站在她身后,也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在发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你要当爸爸了
“你要当妈妈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了惊的、想要挣脱的野
当天晚上,郑阅和他妈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他妈沉默了三秒
“真的?”她
“真的
“几个月了
“两个月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不管男孩女孩,都好。”他妈的声音有些抖,不是难过,是那种压抑着的、想哭但忍住了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喜悦。“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
“你告诉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电话那头传来他爸的声音,很小,很远,“谁的电话?”他妈的回答也小了,远了,听不清了。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
“喂。”他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没有激起水花,只有沉闷的、低沉的、从水底传来的回
“爸。”他
“嗯。”他爸应了一
“刘琼怀孕了。两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郑阅以为他爸挂了。“好。”他爸说。一个字。然后电话就挂
郑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钟。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他爸从来都是这样。不说,只做。不高兴了不说,高兴了也不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座沉默的、永远不会喷发的、但内部一直在燃烧的火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摇篮
下午,雨终于小了。从“沙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郑阅撑着那把浅蓝色的破伞,走在梧桐大道上。伞面上的白色小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兔子挂件的两只耳朵都断了,用胶水粘过,粘歪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像一个永远在歪着头的、困惑的、好奇的小动物。这把伞他用了快六年了,从他们第一次约会用到现在。刘琼说换一把,他说不换。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梧桐大道的尽头,女生宿舍楼下,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刘琼,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躲,就那么仰着头,任凭雨水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
郑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有看他,继续仰着头,看着四楼那扇关着的窗
“你找谁?”郑阅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的脸。雨水从她的额头上往下淌,沿着鼻梁、脸颊、下巴一路向下,滴在她的风衣上。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被雨水迷的,或者是哭的,分不
“你是谁?”她不答反
“我住这
“几楼
“四楼
“402
“对
女人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你是郑阅?”她
郑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是谁?”他
“我是林知夏的姐姐。”女人说,“我叫林知秋
林知秋。郑阅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没有搜到任何信息。他从来没有听林知夏提起过她有一个姐姐,一次都没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他
“林知夏告诉我的。”林知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行李箱。行李箱是红色的,很旧,轮子磨损得很厉害,表面有很多划痕,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她说,她老板住这
“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因为我找不到她。”林知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光,是雨水,是那种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渗进了眼睛里、但不想擦也顾不上擦的狼狈。“她手机停机了。公司说她不在。我找了她三天了
郑阅看着她的脸,雨水模糊了她的五官,但能看到她的轮廓,和林知夏很像。眉毛很像,鼻子很像,下巴的线条也很像。但眼睛不像。林知夏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平静、深沉、看不到底。林知秋的眼睛是热的,像夏天的太阳,灼热、明亮、让人不敢直
“你找她什么事?”他
林知秋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过她的额头,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的睫毛,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风衣上,在她的胸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
“我妈病了。”她说,“她想见知夏
长青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肿瘤科。郑阅站在走廊里,林知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炽灯的那种白,照得人脸色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安的气
“她什么时候进去的?”郑阅
“半个小时前。”林知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什么病
“肝癌。晚期
郑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门,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林知夏站在病床旁边,她的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不清表情。林知夏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在哭。他从来没有见过林知夏哭。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个最冷静、最理性、最不动声色的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问题,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分析、拆解、解决。他以为她不会哭,或者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
门开了。林知夏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到郑阅,愣了一
“你怎么来了?”她
“你姐姐找到我的。”他
林知夏偏过头,看着站在走廊尽头的林知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找不到出口,只能在透明的壁垒里一遍又一遍地
“我妈想见你。”林知秋走到林知夏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了走廊里安静的空气
“见我?”林知夏微微皱了下
“嗯。她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点灰尘,不知道是在哪里蹭
“知夏。”林知秋叫
“嗯。”她应了一
“你恨她吗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久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雨声
“不恨。”她
“那你为什么三年不回家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她姐姐的脸。她的姐姐比她大三岁,但看起来比她老了不止三岁。她的眼角有皱纹,额头上也有,她的头发不像她那样黑,有些发黄,有些分叉,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
“因为我怕。”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怕回去了就不想走了。怕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怕回去了发现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林知秋看着她的妹妹,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说,“但还在。家还在。妈还在。我还在
郑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林知夏和她姐姐的背影。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肩膀贴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枝叶在空中交缠,根在地下相握。他想起刘琼,想起她和她妈在病房里握着手的样子,想起她爸拍她肩膀的样子,想起那棵她出生那年种下的枇杷
他拿出手机,给刘琼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红烧茄子。”他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刘琼。”她回了:“嗯?”他打了三个字:“想你了。”她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
门开了,林知夏走出来,走到郑阅面
“郑总。”她叫
“嗯。”他应了一
“我请个假
“多久
“不知道
“好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谢谢。”她
“不客气
林知夏转过身,和她姐姐一起走进了病房。门关上了。郑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
长青市老城区,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郑阅推开门,刘琼正在厨房里做饭,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和他妈那条一模一样的。锅里炖着红烧茄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
“回来了?”她头都没
“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遇到一点事
“什么事
郑阅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肚子还没有显出来,但她已经开始穿宽松的衣服了,说怕勒到宝
“公司那个产品总监,林知夏,她妈病了。肝癌。晚期
刘琼正在切菜的刀停了一
“她在医院
“嗯
“她还好吗
“还好
刘琼沉默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用铲子翻了翻,然后关了
“吃饭吧。”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两个人的晚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到快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郑阅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
“因为习惯了。”他说,“习惯了拥有,习惯了存在,习惯了那个人一直在那里。你每天打电话给她,她都在。你每年过年回去看她,她都在。你以为她永远都在。然后有一天,她不在了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我们以后多回去看看
“好
“看你爸妈,也看我爸妈
“好
“带着宝宝一起
“好
刘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放在上面,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像春天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的温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你说,宝宝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刘琼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
一周后,林知夏回来了。她回到公司上班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那副无框眼镜。开会的时候依然冷静、理性、不动声色,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郑阅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那层青色更深
散会后,林知夏走到他面
“郑总。”她叫
“嗯。”他应了一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帮我姐姐。谢谢你给我放假。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三年不回家
郑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片草芽的、带着水珠的、嫩绿的、脆弱的东
“林知夏。”他叫
“嗯。”她应了一
“你妈妈怎么样了
“不太好。但她说,她等到了想见的人,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呢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一个戒指,银色的,很细,戴在无名指上。以前郑阅没见过这个戒
“我也没有遗憾了。”她
谷雨的最后一天,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的后面探出头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金光闪闪。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面微型的、绿色的、被擦亮了的镜
郑阅和刘琼走在梧桐大道上,手拉着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破碎的、金色的光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你说,谷雨过后是什么
“立夏
“立夏过后呢
“小满
“小满过后呢
“芒种
“芒种过后呢
“夏至
“夏至过后呢
“小暑
“小暑过后呢
“大暑
“大暑过后呢
“立秋
“立秋过后呢
“处暑
“处暑过后呢
“白露
“白露过后呢
“秋分
“秋分过后呢
“寒露
“寒露过后呢
“霜降
“霜降过后呢
“立冬
“立冬过后呢
“小雪
“小雪过后呢
“大雪
“大雪过后呢
“冬至
“冬至过后呢
“小寒
“小寒过后呢
“大寒
“大寒过后呢
“立春
刘琼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阴影中闪闪发光,像两颗被埋在煤堆里的、被擦干净了的、璀璨的钻
“郑阅。”她叫
“嗯。”他应了一
“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每一个节气都有名字。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过了谷雨,春天就结束了。春天结束了,夏天就来了。夏天来了,我们的宝宝就出生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感受着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郑阅,你说,我们的宝宝会在哪个节气出生
郑阅想了想。“小暑。”他
“为什么
“因为小暑过后,就是大暑。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们的宝宝,一定是个热情的人
刘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跳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的、微型的精灵。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
“郑阅。”她轻声叫
“嗯。”他轻声应了一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真。”?”。”声。他。漪。。”?”说。?”声。他。石。。”?”。”?”。”?”。”?”。”?”。”?”。”?”。”?”。”?”。”?”。”?”。”?”。”?”。”?”。”?”。”?”。”?”。”?”。”?”声。他。斑。子。说。指。?”。”?”声。她。西。。”?”。”声。他。前。了。来。。”?”。”?”声。他。暖。。”。”。”。”。”。”声。他。久。。”了。?”声。他。餐。说。火。。”?”。”?”下。。”宝。?”。”?”。”回。里。门。。”说。。”。”?”。”声。他。前。久。树。。”手。。”皮。?”说。中。?”声。她。的。。”眉。中。撞。说。问。下。哭。。”?”。”问。息。。”渍。问。视。。”?”。”问。有。。”问。问。。”?”。”?”。”问。清。问。户。上。”。曲。山。了。。”声。说。响。秒。。”?”。”?”。”?”。”问。钟。兽。。”。”声。他。抖。室。问。?”。”。”。”牙。?”。”。”。”。”?”。”?”。”?”声。她。下。。”?”。”?”。”问。分。。”?”身。。”监。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