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峰上，云雾依旧沉沉，满山桃花开了又落，早已没了当年那人起舞时的生气。
童道子端着一盘盘勉强成型的饭菜，小心翼翼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之上，搓着手一脸邀功：“君上，您尝尝！这几样我可是照着雪儿教我的法子，练了好几百遍才做成这样的，保证合您口味！”
“嗯”
君逸尘立在一旁，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云海，分毫未动筷。
一旁早已恢复犬形的大黄耷拉着尾巴，嗅了嗅桌上的饭菜，也察觉到气氛沉得压抑，悄悄凑过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君逸尘的手背。
君逸尘垂眸，伸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童道子小声试探：“君上……您想知道雪儿最近的近况吗？”
“不想。”君逸尘指尖一顿，淡淡道。
童道子撇撇嘴，小声嘀咕起来：“你俩也真是的……一个憋着想问不敢问，一个明明惦记却硬装不在意，何苦呢。”
他不再多言，默默盛好饭，把碗筷，摆到君逸尘面前，又给大黄扔了一块肉干，才坐下来轻声问道：“君上，您这些年闭关修道，实力恢复得如何了？”
君逸尘平淡回应道：“已恢复七成左右。”
童道子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那可要恭喜君上了！照这进度，用不了多久，便能重回巅峰，甚至更胜往昔！”
他见君逸尘神色稍缓，眼珠一转，又不死心地凑上前，故作随意地开口：
“说起来……前段时间可是热闹得很，各族青年才俊轮番往雪国跑，大把大把地下聘，争着抢着要娶我们雪国神女呢。”
君逸尘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微不可察地绷紧：“她可曾与人婚配？”
童道子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拍着石桌笑出来：“诶？君上，您这是……在乎她？”
君逸尘面色一沉，冷声道：“莫要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童道子摊手，“您要是不在乎，何必特意问这个？在乎就是在乎，何必嘴硬。”
君逸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的凝重：“你不懂。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抬眼望向天际深处，云雾翻涌：“鸿蒙如今只是表面平静，我能感觉到，邪魔背后的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了。那等存在，即便是我巅峰时期，加上仙魔二祖，都难能抗衡，更何况……”
“君上你早就不是无情道了！”
童道子往前倾身，语气又急又认真：“若是真无情，君上何必问她婚配与否？若是真无情，您又怎么会愿意尝一尝按她教的法子做的饭菜？若是真无情，这百年间您为何始终不动她房间里的任何摆设，一切都跟她走时一模一样？若是真无情，您又为何把她送的那对泥人，日日摆在案头，片刻不离？”
他猛地一拍石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愤懑：
“更何况，鸿蒙是大家的鸿蒙，不是你人祖帝鸿一个人的鸿蒙！我们人族，各族生灵、仙魔两道、天下苍生，人人都有义务守护这方天地，凭什么所有重担、所有牺牲，都要死死压在您一个人身上？！”
见君逸尘沉默不语，童道子继续道：“君上，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无情道！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敢认，你只是怕承认了自己就有了软肋，就不能再独自扛下一切！可你越扛，越逼自己绝情，道心反而越乱越散——你以为这是守护鸿蒙，可你这样下去，真到浩劫降临，你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还怎么守住天下苍生？！”
他一字一句，戳破那层伪装：“您爱她，从来都没放下过。这一百年，您根本没有修复无情道心，您不是恢复了实力，您是……重修了一条全新的道！”
君逸尘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石凳上，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童道子猛地一拍石桌，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憋屈：“娘的，小爷这一百年是真受够你们俩这样了！”
他直视着君逸尘，一字一顿问得极重：“君逸尘，我问你！你敢对着大道起誓，你不爱她吗？你敢发誓你若是欺心，便遭道心反噬、修为尽散，你敢吗？”
君逸尘喉结狠狠一滚，指尖都在发颤。
“我……”
他怔怔顿了片刻，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百年的枷锁，“我不敢起誓.....”
话音一落，他下意识慌忙看向自己的掌心，脸色瞬间绷紧，生怕一运力便道心崩碎、力量溃散。
可片刻过去，体内灵力依旧沉稳流转，没有半分衰退，反而比先前更显凝练通透。
童道子当即笑出了声，“君上，您终于承认了。”
“我说的没错吧！您这百年根本没修复无情道心，您的力量非但没因为承认爱意流失，反而愈发稳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您早就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以情入道的新路了！”
君逸尘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缩，“新道吗？可我……”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涩意，眼底漫上一层复杂的怅然：“可我心中，终究......我怕，怕自己踏出那一步，是对念璃的背叛，对不起她当年以命相护的情意。”
童道子闻言，语气软了几分，“可君上，您别忘了，雪儿她拥有主母的记忆，甚至您也亲口承认过，她偶尔的神态，都和主母如出一辙。”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爱上新人’，或许雪儿，本就是主母的新生呢？万一，她真的是主母历经轮回，重新回到您身边了呢？”
见君逸尘眸色微动，童道子又补了一句，“您想想，若是主母知道您因为放不下她，把她的新生、把真心待您的雪儿，一次次推开，主母在天有灵，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她当年的付出，反倒成了困住您的枷锁？会不会恨您——我明明回来了，你为何要推开我呢？”
君逸尘浑身一震，脑海中骤然炸开。
清念璃含笑的眉眼、风倾雪怯生生望着他的模样，两道身影在眼前层层叠叠，渐渐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发颤：“可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公平。雪儿是独立的个体，不该只是念璃的延续，不该活在她的影子里。”
童道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忽然笑了：“君上，您看着我和大黄长大，我问您，如今的无悔和大黄，还是当年那个您抱回孤独峰的小不点和龙蛋吗？”
君逸尘下意识摇了摇头：“自然不是。虽然还是你们，但心性、际遇、修为，早已截然不同。”
“那不就对了！”
童道子语气豁然开朗，“换到雪儿身上，不也一样吗？”
“主母是她的前尘，雪儿是主母的新生。本就是一体，却又各有不同。”
一旁趴着地大黄，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茫然地插嘴：“你们说的好绕啊……到底什么有情道，无情道，前尘今生的，主母雪儿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童道子当即回头瞪了它一眼，压低声音急道：“你先闭嘴！没看小爷正说到关键处吗？别捣乱！”
大黄不服气地咧了咧嘴，刚要抬杠反驳，可目光落在君逸尘身上时，忽然顿住了。
它敏锐地察觉到，君上周身那股冷寂的气息，竟在一点点松动，眼底的冰封也似在渐渐融化。
再一联想到雪国里，日日守着卦象不肯挪步的风倾雪，大黄眼睛倏地一亮，尾巴悄悄翘了起来。
有戏！
大大的有戏！
它当即乖乖闭上嘴，耷拉着耳朵趴回原地，安安静静等着下文。
君逸尘闭上眼，轻声道：“可我忘不了念璃……我做不到就当她从未存在过。”
童道子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君上，没人让您忘了主母。您大可以把主母好好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那是您的过往，是您的执念，也是您一路走来的印记。”
他顿了顿，望着君逸尘渐渐松动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您不需要抹去过去，才能拥抱现在。心中装着曾经的主母，一样可以伸手接住眼前这个，既是她、又不全是她的风倾雪。前尘是缘，今生也是缘，您不欠谁，只是……该给自己一个活路，也给她一个归宿了。”
君逸尘指尖微微一颤，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们……是师徒。”
“那就不做师徒了！”
童道子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干脆利落，“从她下山那一日起，师徒名分早就淡了，如今百年过去，世间只余人族人皇与雪国神女，何来师徒之碍？”
见君逸尘再度沉默，童道子眼珠一转，趁热打铁：“君上您是不知道，这些时日去雪国提亲的人能从山脚下排到雪城门口。雪儿不愿嫁与旁人，我、大黄和风族长帮她挡了回去，可还是络绎不绝。”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来孤独峰这一路上，又撞见好几拨备着重礼去求亲的天骄。万一哪天雪儿心冷了，不再等您了，另择良人……君上，您到时候就算悔断了肠，也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