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下班后,岑怔没有直接回住处。
老周那句"报我名字,他不会坑你的"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不急着装械体——去认个门总不亏。
地铁站在两条街外。刷了卡,等了三分钟,列车进站,开往北港区。
车厢里一股廉价合成香精混着汗味。对面坐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工装上全是机油印,头歪在肩膀上打鼾,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旁边一个穿亮色夹克的女孩在对着镜子补妆,嘴唇涂成荧光粉,手肘上有一片劣质械体留下的疤。地板上粘着半张被踩扁的车票。
车窗外的灯光随着列车加速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线,红蓝紫绿,刺眼又短暂。
"零。"
〔七站。到琉璃巷。〕
这个名字是他醒过来那天晚上取的。脑子里那东西刚出现的时候,他叫过它"喂"。没反应。他试了"喂——",还是没反应。
直到某天深夜,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字——零。什么都没有的零。从零开始的零。他对着空气念了一声。脑子里那个声音应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好像它本来就叫这个,像是他终于想起来了。
愣了愣神,岑怔靠着车窗,开始发呆。就是普通的走神,跟怔忡没关系。
列车驶过灰谷区的工业带,窗外从密集的低矮楼房变成了开阔的高速公路和仓储区。天空是暗红色的。
进入灰谷段,列车速度慢了下来。前方好像有事故,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因交通管制,本次列车将临时停靠,请乘客耐心等待。"
车厢里的人开始抱怨。醉酒男被吵醒了,骂了一句又睡过去。补妆女孩收起耳机,刷起了手机。
岑怔偏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就在地铁高架桥下方十几米处。几辆车停在路中间,双闪灯跳得急。最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头被撞得稀烂,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旁边是一辆重型越野车,车门敞开,玻璃碎了一地。再往后,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隔离带上,车身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个女人趴在侧翻车辆旁边的路面上,一动不动。她穿一件黄色的急救员夹克,沾满了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身边散落着塑料碎片和玻璃碴。
一个穿天御学院制服的少年跪在她旁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隔着车窗和距离,声音传不过来。
"零。"
〔看到了。〕
"车祸,帮派火并,每天都有。"
〔无关。〕
岑怔的手握住了车窗边的扶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压得变了形——不是发白,是指腹被挤得扁下去,指甲盖泛出一点青紫色。
列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他坐着没动。
〔灰谷,换乘。〕
"……我有说我要去?"
〔你在看。〕
岑怔站起来,出了站,又刷卡进站,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车。
一站。一分钟。
当他从出口跑出地面时,橡胶燃烧的味道先钻进鼻子,然后才是血腥味。事故现场就在不远处,隔离带被撞得歪歪扭扭,碎玻璃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他穿过应急车道,朝那个少年走去。沿途经过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车里的人要么在打电话,要么举着视械拍,没有人抬头看他。其中一辆车窗半开,司机瞥了一眼路边的女人,摇上了玻璃。
钢骨城每天都有车祸,每天都有死人。停下来就是惹麻烦。
少年跪在地上,校服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肩膀在抖,嘴唇哆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叫了仁心救援……但是他们——"
岑怔蹲下来,手指搭上女人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
一架蓝白条纹的浮空车悬在半空中,机身侧面印着仁心救援的标志。舱门打开,几个穿白色装甲的医疗兵抬了一副担架进去,全程没朝这边看一眼。浮空车引擎低鸣,升空离去。
那是VIP。
少年的脸一下子灰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我妈怎么办……我知道附近有个诊所……一直去的,便宜,能救急——"
岑怔的目光落在女人手腕上——那只磨损的旧手表,表带裂了一道口,表盘蒙着一层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上面有东西。
手指刚碰到表带。
画面砸进来。
暗红色的灯。诊疗床。橡胶手套翻着背包。女人闷在喉咙里的一声。手捂上来。
断了。
掠尸者。
脑子里嗡了一声,很轻,一下就没了。
"不用去了。"岑怔打断他,"那是掠尸者的窝点。去了就是送零件。"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额头上满是汗,张着嘴,眼神空洞,像是连哭都不会了。"那……那我该……"
"我知道一个医师。"岑怔把表塞回女人的口袋,"靠谱的。先把你妈弄出去。"
少年拼命点头,眼眶里全是水,但硬撑着没落下来。
岑怔环顾四周。路边停着几辆车,但没有人愿意帮忙。他走到一辆出租车前面,敲了敲车窗。司机摇下半扇玻璃,看着他。
"去北港区,琉璃巷。"岑怔掏出两百新币,"加急。"
司机看了一眼那对躺在路边的母子,犹豫了两秒,接过钱。"抬上来。"
岑怔和少年一起把女人抬进后座,让她平躺着。少年坐在旁边,攥着那只没有戴表的手,指节绷得死紧,手背的青筋凸起来。嘴里念着"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一直在抖。
出租车穿过钢骨城。车窗外,霓虹灯一块接一块闪过去。车里的空气很闷,血腥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味,黏在喉咙里。
少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开口了。
"我叫林晓。"他的声音沙哑,像在自言自语,"林晓。这是我妈,王秀芬。"
"嗯。"
"你叫什么?"
岑怔没应声。车窗外一块广告牌闪过去,红的。
"……岑怔。"
沉默。
"谢谢……但是你为什么帮我们?"林晓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你根本不认识我们。"
岑怔看向车窗外。
"正好去见一个医师。"
"……你去看医师,然后顺路救了我妈?"
"路过。"
林晓张了张嘴,没有再问。手攥得更紧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北港区琉璃巷一条窄巷口。岑怔扶着林晓把王秀芬抬下车,敲开了那扇灰色的铁门。
铁门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深色工装外套,眼神沉稳,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扫了一眼王秀芬的伤势,没有多问。
"进来吧。"
陈远山处理伤口、接监测仪,手很稳。林晓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眼睛盯着那排跳动的数据,整个人绷得很紧。
墙角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岑怔靠在墙上,视线落在柜台旁边一个废弃的械体手臂上。老型号,外壳裂了,线路露在外面。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没触发什么,就是走神。那双手臂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了一下,又散了。
二十分钟后,陈远山直起腰。
"腿骨折,两根肋骨裂了,额头缝七针。"他看着林晓,"失血有点多,命保住了。"
林晓的腿软了一下,撑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
陈远山又看了一眼监测仪,眉头没有松开。"但她底子差。长期过劳,器官透支。"
"那她以后……"林晓的声音闷闷的。
"先养着。一个月不能下地。"陈远山没有给他答案。他配好药,转头看向岑怔。
"费用。一千。"
岑怔从口袋里数出五张一百新币的钞票,又翻了翻零钱,凑了二十三块,放在柜台上。"先付五百二十三。剩下的挂账。"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记了一笔,然后放下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陈远山。
岑怔接过名片,没看,揣进口袋。他转身要走,林晓突然站起来。
"等等——你电话多少?我以后怎么还你钱——"
岑怔停了一下。"号码是****,老周维修店。灰谷区。"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钢骨城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垃圾味和霓虹灯的热度。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在巷子里。
〔合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不长。〕
岑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可不好说。"
他没有回头。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他的影子在脚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成一团。
巷子尽头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跳下来,钻到车底下去了。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