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罗约
书名:都2077了,你怎么还在走神? 作者:怔好 本章字数:3172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又一天,下班后,岑怔没有直接回住处。


老周那句“报我名字,他不会坑你的”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不是急着装义体,而是反正也没事做,去认个门总不亏。夜城这种地方,多认识一个靠谱的医生,比多存几百块有用。


他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刷了卡,等了三分钟,坐上了开往沃森区的列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合成香精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对面坐着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工装上全是机油印,头歪在肩膀上打鼾,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旁边一个穿亮色夹克的女孩在对着镜子补妆,嘴唇涂成荧光粉,手肘上有一片劣质义体留下的疤痕。


车窗外的灯光随着列车加速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彩线,红蓝紫绿,刺眼又短暂。


“零。”


〔七站。到歌舞伎街。〕


自从他给脑子里那个意识起了这个名字之后,它就接受了。不说好,不说不好,只是接受。


愣了愣神,岑怔靠着车窗,开始发呆。不是怔忡,只是普通的走神。


列车驶过圣多明各的工业区,窗外从密集的低矮楼房变成了开阔的高速公路和仓储区。夜城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灯光和烟雾。


进入阿罗约段,列车速度慢了下来。前方好像有事故,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因交通管制,本次列车将临时停靠,请乘客耐心等待。”


车厢里的人开始抱怨。醉酒男被吵醒了,骂了一句又睡过去。补妆女孩收起耳机,不耐烦地刷手机。


岑怔偏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就在地铁高架桥下方十几米处。几辆车停在路中间,双闪灯疯狂跳动。最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头被撞得稀烂,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旁边是一辆重型越野车,车门敞开,玻璃碎了一地。再往后,一辆白色轿车侧翻在隔离带上,车身扭曲,像被揉皱的纸团。


一个女人趴在侧翻车辆旁边的路面上,一动不动。她的外套颜色很深——不对,是一件黄色的急救员夹克,沾满了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身边散落着塑料碎片和玻璃碴。


一个穿着荒坂学院制服的少年跪在她旁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嘴一张一合,像在喊什么。隔着车窗和距离,声音传不过来。


“零。”


〔看到了。〕


“车祸。帮派火并。每天都有。”


〔与我们无关。〕


岑怔的手握住了车窗边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原本只是想去维克托那里,探探风,认一下人。但现在,窗外的画面把他的注意力全部拉了过去。


列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他坐着没动。


〔下一站,阿罗约。换乘反方向。〕


“……我有说我要去?”


〔你在看。〕


岑怔站起来,出了站,又刷卡进站,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车。


一站。只用了一分钟。


当他从出口跑出地面时,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燃烧和血腥的味道。事故现场就在不远处,隔离带被撞得歪歪扭扭,碎玻璃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他穿过应急车道,朝那个少年走去。沿途经过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车里的人要么在打电话,要么眼睛泛光,用义眼什么的通讯,没有人抬头看他。其中一辆车窗半开,里面的司机瞥了一眼路边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摇上了玻璃。


不是冷漠,是根本不想干。夜城每天都有车祸,每天都有死人。停下来就是惹麻烦——警察会问、帮派会查、说不定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少年跪在地上,校服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哆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叫了创伤小组……但是他们——”


岑怔蹲下来,手指搭上女人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


一架蓝白条纹的浮空车无声地悬停在半空中,机身侧面印着创伤小组的标志。舱门打开,几个穿白色装甲的医疗兵动作利落地把一副担架抬进机舱,全程没有朝这边看一眼。浮空车引擎低鸣,随即升空离去。


那是别人的白金会员。和他们无关。


少年的脸一下子灰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我妈怎么办……我知道附近有个诊所……一直去的,便宜,能救急——”


岑怔脑子里闪过老周的话,那个人怎么说也比一个没有白金会员的孩子说的诊所靠谱。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女人手腕上那只磨损的旧手表,是一种直觉,他和零觉得,这东西上有数据残留。


他打算尝试主动触发怔忡。


手指触碰表带的瞬间,画面涌入。


昏暗的灯光,一张沾着暗红色污渍的诊疗床。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翻背包,戴着橡胶手套。女人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画面断了。


没错,是清道夫。


同时,体内的“零”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念头,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一根神经被拨动,发出嗡鸣。很轻,很快就没了。岑怔来不及细想,但他几乎确定,那个诊所不能去。


“不用去了。”岑怔打断他,“那是清道夫的窝点。去了就是送零件。”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额头上满是汗,张着嘴,眼神空洞,像是连哭都不会了。“那……那我该……”


“我知道一个医生。”岑怔把表塞进口袋,“靠谱的。先把你妈弄出去。”


少年拼命点头,眼眶里全是水,但硬撑着没落下来。


岑怔环顾四周。路边停着几辆车,但没有人愿意帮忙。他走到一辆出租车前面,敲了敲车窗。司机摇下半扇玻璃,不耐烦地看着他。


“去沃森区,歌舞伎街。”岑怔掏出两百欧,“加急。”


司机看了一眼那对躺在路边的母子,犹豫了两秒,接过钱。“抬上来。”


岑怔和少年一起把女人抬进后座,让她平躺着。少年坐在旁边,紧紧握着那只没有戴表的手,嘴里低低地喊“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一直在抖。


出租车穿过夜城。车窗外,霓虹灯的广告牌一帧一帧地闪过,全息投影的女郎扭动腰肢,推销军用科技的义体打折套餐。车里的空气很闷,带着血腥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化学甜味。


少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开口了。


“我叫大卫。”他的声音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大卫·马丁内斯。这是我妈,格洛瑞亚。”


“嗯。”


“你叫什么?”


“岑怔。”


沉默。


“谢谢……但是你为什么帮我们?”大卫盯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你根本不认识我们。”


岑怔看向车窗外。“有人给我推荐过一个医生。正好今天去问问装义体的事。”


“……你去看医生,然后顺路救了我妈?”


“路过。”


大卫张了张嘴,没有再问。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沃森区歌舞伎街一条窄巷口。岑怔扶着大卫把格洛瑞亚抬下车,敲开了那扇灰色的铁门。


铁门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深色工装外套,眼神沉稳,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扫了一眼格洛瑞亚的伤势,没有多问。


“进来吧。”


维克托动作利落地处理伤口、接监测仪。大卫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眼睛盯着那排跳动的数据,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岑怔靠在墙上,视线无意间落在柜台旁边一个废弃的义体手臂上。老型号,外壳裂了,线路露在外面。他盯着它看了几秒——不是因为技能触发,只是单纯地走神。那双手臂和他的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了一下,又散了。


二十分钟后,维克托直起腰。


“腿骨折,两根肋骨裂了,额头缝七针。”他看着大卫,“失血有点多,命保住了。”


大卫的腿软了一下,撑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


维克托又看了一眼监测仪,眉头没有松开。“但她的身体底子很差。长期过劳,器官有透支。这次摔伤把平衡打破了。”


“那她以后……”大卫的声音闷闷的。


“先养着。一个月不能下地。”维克托没有给他答案。他配好药,转头看向岑怔。


“费用。一千。”


岑怔从口袋里数出五张一百欧的钞票,又翻了翻零钱,凑了二十三块,放在柜台上。“先付五百二十三。剩下的挂账。”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记了一笔,然后放下一张名片。


没有说“下次来坐坐”。名片本身就是态度。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维克托·维克多。


岑怔接过名片,没有看,揣进口袋。他转身要走,大卫突然站起来。


“等等——你电话多少?我以后怎么还你钱——”


岑怔停了一下。“号码是****,老周维修店。圣多明各。”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城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垃圾和霓虹灯的热度。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在巷子里,“零”的念头浮上来:〔挂账。合理。〕


“嗯。”


〔那个女人活不了太久。〕


岑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可不好说。”


他没有回头。身后,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但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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