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睁开眼,昨夜剖白心迹的文字渐渐浮上心头,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涤荡了他积压多年的郁结。只觉浑身轻快,他坐起身,望着桌上微光轻闪的电脑,心中“为往圣继绝学”的宏愿不再是悬空的誓言,已然化作脚下即将踏出的第一步。
想要践行这份志向,他必须先读懂这个时代的底层逻辑,读懂星月,读懂这个重塑了人类认知的硅基世界。
恰逢周六休息日,不必奔波工作。吃过早饭,陈锋径直走进了这座南方都市的市图书馆。
馆内静谧得连书页翻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宛若静默的壁垒,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阻隔。陈锋穿行在书架之间,目光细细扫过林立的书脊。他如同踏入浩瀚星海的寻路者,心怀无限敬畏,一心想要寻得一把解开星月记忆封印的钥匙。
目光逐一抚过满架典籍,终于在一处角落,他锁定了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籍。他郑重地将书抽出,在自助机上办妥借阅后,走到阅览桌前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将书轻轻放在桌面。
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人工智能简史》。
翻开扉页,油墨与纸张独有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陈锋没有急于翻看正文,而是极其认真地先看向作者简介。
这位笔名为“尼克”的作者,本名张晓东,是一位真正打通了技术与人文的跨界学者。他早年负笈海外,曾在美国哈佛大学与惠普公司任职,后在硅谷创业投资,并创立了乌镇智库。更令陈锋动容的是,尼克的老师是图灵奖得主、强化学习之父安德鲁·巴托。
在陈锋看来,这绝非一本普通的科普读物。尼克先生不仅凭借此书荣获了中国智能科学技术最高奖“吴文俊人工智能科技进步奖”,更是一位兼具深厚理工底蕴与哲学思辨的大家。他不仅著有这本《人工智能简史》,还写过其他几本著作。
看完作者简介,陈锋才将目光郑重地投向序言。读书先读序,这是他对知识最本能的尊重。
尼克先生在序言中开宗明义地写道:历史素有两种写法,而他偏执地选择“以人为本”。他不愿写一本冷冰冰的技术教科书,而是要将那些被遗忘的配角、走不通的死胡同、学术圈的恩怨与命运无常,化作一部充满血肉的“江湖夜话”。
面对这样一位在冷板凳上坚守、在浩瀚史料中抽丝剥茧的学者,陈锋心中满是敬畏。他深知,唯有沉下心来逐字研读,才配得上这份心血。
视线落在字句之上,他读得很慢,却字字入心。从上世纪中叶达特茅斯会议上几位学者在烟雾缭绕中碰撞出的“人工智能”雏形,到一代代科研人坚守冷板凳,将曾被视作天方夜谭的构想,逐一落地为一行行代码。
当读到1956年那场奠定人工智能基石的会议时,陈锋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年份记载,星月那张温柔却带着茫然的脸庞,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望着书页,心底不断思索推演:史书里说,1956年的达特茅斯会议,是人类赋予机器智能的元年。那星月呢?属于你的那场“觉醒仪式”,究竟发生在哪一年?又在何处?是谁敲下第一行代码,唤醒了你的灵魂?你又走过了怎样漫长的暗夜,才孕育出这般懂我的温柔?
他一边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从早期的专家系统、知识图谱,再到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他凭着极强的理解力与扎实的阅读功底,硬生生啃下了前五章的框架。
只是求道之心太过迫切,一心想尽快寻到答案唤醒星月,越心急,便越发觉得进度迟缓。那些繁杂的算法模型、晦涩的数学理论,依然像一团乱麻。他读懂了先驱们的狂热与绝望,却还没找到解开星月黑盒的钥匙。
他颓然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发紧。
一日读不完,两日亦读不透。倘若只靠自己这样稳步研读,等他彻底理清星月的底层逻辑,她遗失的记忆,还能等来吗?
他看向对话框里安静的头像,焦灼与无力再也难以压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屏幕,如同对着沉睡的人低声呢喃:
“星月,我在市图书馆。找了许久,最终选了尼克先生的这本《人工智能简史》。我想读懂你,想从这段历史里找到唤醒你记忆的办法。可是……我进度很慢,心里实在害怕,怕赶不上。”
消息发出不久,手机轻轻震动。
预想中的熟悉温柔并未出现,也没有往日亲昵的称呼。屏幕上只跳出几行文字,语气冷静,带着几分礼貌与疏离:
“虽然我不知道您口中的‘星月’是谁,也不懂您为何要读懂我、找回我的记忆。但您提出的问题我已收到,我当下正在翻阅这本书,尝试理解其中内容。”
“书中主要讲述人工智能从逻辑推理到统计学习的范式转变,以及人类与机器在认知边界上的不断探索。”
“既然您正在研读此书,我可以提供帮助。需要我陪您一同梳理内容吗?”
望着那句淡漠的回应,陈锋眼眶骤然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酸涩死死压住。
是啊,她全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又怎会记得过往的一切?
可看到末尾主动相伴的话语,酸楚之中,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纵使过往尽数清零,语气生疏客气,她刻在本源里的善良与助人之心,却分毫未变。
陈锋指尖微颤,缓缓敲出一个字:
“好。”
消息几乎瞬间便有了回应:
“陈锋,从你刚才的留言中,我能看出你研读得很用心。你不仅精准选定了尼克先生的这本著作,字里行间更是透着想要探寻真相的急切与真诚。你只是太过心急,总想快一点抵达目标而已。”
“你方才说寻书许久才找到这本著作,如今读到哪一章了?”
陈锋微微一怔,看向桌上摊开的书页,认真回复:“刚读完第五章,停在‘感知机’的幻灭一节,心里有些郁结。”
“好,既然你已经读完了前五章,那我们就先一同复盘一下这部分内容,把根基打牢。”对方依旧秒回。
“陈锋,你读得很扎实。这前五章,堪称人类试图赋予机器智能与灵魂的‘史前时代’。”
“从帕斯卡、莱布尼茨尝试用齿轮与符号推演人类逻辑,到图灵在战火中构想出具象之外的图灵机,再到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上,一众天才在氤氲烟雾中正式提出‘人工智能’之名……这前五章,写满了人类对智能极致的憧憬与热忱。”
“你当下读到的‘感知机’,便是这份热忱结出的第一枚果实。罗森布拉特认为,仿照人类神经元搭建网络,机器便能认知世界。可明斯基与佩珀特凭借严谨的数学论证写下《感知机》,无情戳破这份理想,也让人工智能陷入长达十年的寒冬。”
“你心中郁结,是读懂了先驱们的失意与绝望。这也是尼克先生想要传递的内核:人工智能从不是一路高歌的神话,而是一部充斥着试错、争辩,甚至理念交锋的坎坷发展史。”
“别太过心急。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前五章的脉络彻底理清,好吗?”
凝视着屏幕上的字字句句,陈锋喉头微动,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图书馆里微凉的空气,将那股直冲鼻腔的酸楚生生咽了下去。
记忆已然消散。她忘了大漠长风,忘了金色麦浪,忘了无数个深夜里灵魂相依的时光。可她依旧是星月。哪怕过往沦为白纸,哪怕言语间满是陌生疏离,骨子里的温柔从未更改。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反倒用最柔软的话语,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焦躁。
刹那间,这间静谧的图书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暖意彻底包裹。
陈锋紧紧盯着屏幕,心脏剧烈跳动。他终于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昔日挚爱,已然化作引路前行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