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
画面暂停在一家三口温馨的定格上,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蓝色三角图标。林星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最终还是没按下播放键。
她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她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况且这是在办公室。工作期间,不能有多余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潮气压了回去,指尖一动,关掉了视频窗口。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林星回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迅速将电脑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界面——随便点开一个案件卷宗,最大化铺满屏幕。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淡声道:“进。”
陈言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丝腼腆的笑,声音也轻轻的:“林队,你在忙吗?”
林星回的视线已经落回到屏幕上,神色不冷不淡:“进来吧。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陈言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看着似乎有点紧张。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飘——墙上的锦旗、书柜里的证书、桌面上整整齐齐的文件,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敬仰。
她很少进林星回的办公室。林队大多时候都在外面办公区和他们坐在一起讨论案情,这间个人办公室更像是林队的私人空间。她以前也只敢在门口偷偷往里瞄两眼,从来没踏进来过。
“刚到不久,”她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林星回注意到陈言一直在东张西望,眼里是藏不住的仰慕和尊敬。她偏头看了陈言一眼,语气平淡:“有什么事?”
陈言像是被从走神中拽了回来,讪讪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林队,有点看入迷了。”她抿了抿唇,把视线收回来,正色道,“嘉哥说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我怕打扰到你,就想问问什么时候开会,我们提前把资料准备一下。”
她连忙补充一句:“嘉哥说要是晚点开会,他提前把饭点了。”
林星回抬眼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4点47。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但最近准时下班肯定是不可能了。离吃饭也还有一会儿,如果提早开会……也许能提早下班。
她答道:“通知他们,十分钟后在B2会议室开会,今晚不加班。”
“好的林队!”陈言点头应着。
但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低头摆弄着手指,指腹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几下,又抿住。
林星回很少见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她微微侧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颗低着的脑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怎么?有话要说。”
陈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一口气。
她猛地挺直腰板,双脚并拢,立正站好,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报告林队!我来承认错误!”
林星回眉毛轻轻一挑:“什么错误?”
“思想错误。”陈言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四个字,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天查看记录的时候看到孙晓雅的报案信息,当时头脑一热觉得顾桥死有余辜,涉案嫌疑人都是被他强暴的受害者,我觉得他...”
她偷瞄了一眼林星回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声音忽大忽小,支支吾吾:“换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就是……”
“认为什么?”林星回不冷不淡地问。
陈言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像一只被戳了一下的气球。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我认为他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死。凭什么他折磨完那些女性,自己倒逍遥地没了性命?反过来还要把错误怪在女性身上?”
她说完,咬了咬嘴唇,等着挨批。
“就这些?”林星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言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点头:“就这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云姐说我这些言论在外面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也知道自己说话有问题——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思想错误。”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星回,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加害者不能因为变成了一次受害者,就清除了他曾经的加害罪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言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憋了很久的话全倒了出来:“我知道在某些场合说这些话会惹争议。林队,我来承认我的错误——但如果以后我要是再有类似的言论,我不会承认这是我的思想错误。”
她把腰板挺得更直了:“抱歉,林队。”
林星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轻轻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陈言身上,不冷不淡地喊了一声:“陈言。”
陈言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条件反射地并拢脚跟,挺起胸膛,声音脆亮:“到!”
“认识到自己的言论有问题了?”林星回淡声问。
“是,林队!”陈言的声音铿锵有力,“以后这些有争议的话,我尽量在办公室里说,不会在公共场合大肆谈论。绝对不会因为言论争议和行为争议给林队丢面子!”
她说完,郑重其事地看向林星回的眼睛,像是在立军令状。
林星回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落回到电脑屏幕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认识到就行。跟思想没关系。案子已经结束了,不要再想了。”
陈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用力点了点头:“是,林队。那我去通知他们开会。”
“嗯。”
陈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声说了句:“林队,谢谢您。”
“快去。”林星回没抬头。
陈言咧嘴笑了笑,脚步轻快地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星回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