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字落在令牌背面,金槽烫开,我的投影被一条阳间网线拽了出去。
海城午后下着小雨,咖啡馆玻璃窗蒙着水汽。
沈栀坐在靠窗第二桌,手边放着草莓牛奶,面前那个拎水果的年轻女人,把一面小圆镜扣在包侧。
我站在咖啡机旁边,半截魂体卡进路由器外壳里,胸口那块临时魂布被电流烫得发麻。
地府阴阳使者权限写得挺体面。
合法投影视察阳间。
实际体验约等于亡魂版外卖骑手,导航给你开了,坑也给你留了,摔了算个人操作不当。
系统提示挂在我面前。
跨界投影:已备案。
当前场景:阳间商业咖啡馆。
干预限制:不得直接接触活人躯体。
临时通信:需接入阳间公共网络。
风险提示:当前网络名称“甜甜圈免费WiFi”存在钓鱼嫌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地府系统连免费WiFi都嫌弃,活着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别点九块九包邮?”
沈栀抬手把草莓牛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刚出院没多久,脸色还带病后的淡,袖口扣得很规矩,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边。她对面那女人穿浅色外套,头发扎得低,讲话时会先把杯垫摆正。
“栀栀,你瘦太多了。”
女人把水果袋放到旁边椅子上。
“我一听说你住院,吓得机票都改了。你也真行,出这么大事,还不告诉我。”
沈栀看着她。
“我手机丢过一阵,很多消息没回。”
“我还以为你躲我。”
女人把菜单推过去,语气熟得很。
“老样子?榛果拿铁,少冰,多奶,不要肉桂粉。”
沈栀手指停在杯沿。
“你还记得。”
“废话,咱俩大学四年,我给你带过多少次咖啡?你那会儿熬论文,喝咖啡比喝水勤。”
我靠在咖啡机边,没急着动。
这女人伪装得干净。
干净到离谱。
无阴气,无怨气,无执念残渣,连地府最便宜的汤饮残留都扫不出来。她坐在那儿,阳间身份完整,消费记录完整,大学合照也能在沈栀旧手机云端里对上。
常规探测拿她没办法。
这才麻烦。
一个人要是浑身黑气,那是恐怖片。
一个人干净到连地府系统都夸她阳光健康,那才是职场老油条。
我贴近路由器,调出咖啡馆公共网络后台。
设备列表跳出来。
沈栀手机。
收银平板。
打印机。
监控。
还有一个未命名蓝牙设备,信号源在那女人包侧。
小圆镜。
上一章跨界摘要里,镜面照不出她的脸,只照出闭合的眼。可现在我站在阳间投影里,那镜子安安稳稳扣着,金属边框擦得发亮,里面映着咖啡馆吊灯。
我拿令牌扫过去。
无异常。
我换旧法覆核扫。
无异常。
我再用商圈联合意愿端口扫。
系统弹出提示。
非消费场景,请勿滥用商圈权限。
“行,消费场景是吧。”
我看向收银台。
咖啡师刚把两杯饮品放到取餐口,一杯草莓牛奶,一杯榛果拿铁。杯套上贴着订单小票,取餐号A31。
女人起身去取。
她路过沈栀身边时,手指从包侧小圆镜上擦过去。
很普通的动作。
普通到旁边桌的小孩还在啃可颂,店员还在喊下一杯美式。
可我看见杯套上的打印字跳了一下。
榛果拿铁。
少冰。
多奶。
不要肉桂粉。
后面多出一行很短的字,又很快消下去。
命格转存,饮入生效。
我的投影被路由器电流卡了一下,胸口魂布边缘冒出灰。
“你们反派现在也卷无纸化办公?下咒都贴小票,环保先锋啊。”
女人把咖啡端回来,笑着放到沈栀手边。
“喝点热的,你手一直凉。”
沈栀没碰咖啡。
“我点的是草莓牛奶。”
女人坐下,手肘压住包带。
“那杯太甜。医生没说让你少喝糖吗?我刚才特意问了,拿铁糖少。”
沈栀看了一眼草莓牛奶。
“你怎么连医生都问?”
“我担心你。”
女人把吸管插进草莓牛奶,推远。
“你以前一生病就爱喝这些。可你现在不一样,身体要养。乖,听我的。”
我听得牙根发紧。
这话术太熟了。
不命令,不威胁,全用“为你好”把人往坑里推。阳间最常见的软刀子,能从家庭群捅到办公室群,死了还能在咖啡馆续杯。
沈栀垂着手,指尖碰到咖啡杯盖。
她在犹豫。
女人没催,只把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朝沈栀晃了一下。
“你姑姑那边,我帮你问过律师。财产协议别急着签,但你也别硬顶。你现在需要朋友,不是一个人扛。”
沈栀抬头。
“你怎么会认识我姑姑的律师?”
女人停了半拍,拿起勺子搅自己的水。
“共同朋友介绍的。海城圈子就这么大。”
这句答得顺。
可太顺。
我把她话里的缝挑出来。
她一口一个大学四年,一口一个担心沈栀,偏偏对沈慧兰那条线伸手太快。朋友关心住院正常,关心遗产也能算热心,提前接触律师,还把沈栀往咖啡上带,这就不是闺蜜,是带KPI的销售。
我得拦。
直接打翻杯子不行。
投影不能碰活人躯体,也不能对阳间物件做大动作。咖啡杯属于顾客财物,阴气干预会触发阳间异常记录,转头又扣我的功德。
更坑的是,这杯东西带诅咒,打翻未必破解。万一溅到沈栀手上,命格转存照样生效。
我盯着路由器的塑料壳。
能走的路只剩网络。
公共WiFi后台有广告推送位,咖啡馆付款页会弹优惠券。我现在有阴阳使者令牌,能申请临时跨界通信,但发短信容易被拦,打电话更会触发对方防备。
微信。
沈栀手机还在桌上,连着店内WiFi。
我要让她自己放下咖啡。
可我不能发“有毒”。
她会看,但对面也会看。那女人若没把握,不会坐这么近。她必然盯着沈栀每个反应。
沈栀能信什么?
我扫到桌角那杯草莓牛奶,杯壁凝着水珠。
三短一长的震动用过,草莓牛奶小票也用过。她现在对“林野式废话”有反应。
我把咖啡馆WiFi名称改掉。
甜甜圈免费WiFi。
改成:
地府直连-临时售后通道。
系统立刻弹窗。
违规修改阳间商户网络名称。
是否申请跨界污染源隔离豁免?
费用:80功德。
我点确认。
下一秒,沈栀手机亮了。
女人也看见了。
她把杯子往沈栀面前又推了半寸。
“先喝,凉了胃不舒服。”
沈栀拿起手机。
屏幕上,WiFi标志旁边跳出一条微信。
发送人:林野。
内容很短。
“这咖啡卡路里超标一万倍,喝了胖十斤。”
沈栀握杯的手停住。
我胸口的魂布被电流烫开一道口子,疼得我把肩贴在路由器上。
这条消息花了我一百二十功德,还可能被地府财务归类成“非必要吐槽支出”。
但值。
沈栀盯着手机,嘴唇抿了一下。
女人看着她。
“谁的消息?”
沈栀把手机扣下。
“垃圾广告。”
“现在广告都能发微信了?”
女人伸手要拿她手机。
沈栀先一步按住,语气平平。
“我说是垃圾广告。”
桌面上那杯咖啡热气往上升,咖啡香盖住了别的味道。沈栀指尖点在杯盖边缘,轻轻一拨,杯子转了半圈。
女人盯着她的手。
“栀栀,你以前不会跟我藏手机。”
沈栀看着她。
“我以前也不会在医院地下室拔黑线。”
女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又很快补回来。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沈栀端起咖啡。
我的投影往前一步,魂体被干预限制弹回,肩膀撞进收银台二维码牌。塑料牌子晃了两下,店员抬头看了一圈,没看见我。
女人的手按住包侧小圆镜。
镜面里那只闭合的眼转了半圈。
沈栀把杯子送到唇边。
我手心压在路由器上,准备强行断咖啡馆电源。
这一下会扣多少功德不好说。
一百年分期已经够扎心,再来一笔,阎罗投影都得夸我消费欲旺盛。
可沈栀不能喝。
我刚要动,沈栀忽然皱了下鼻子。
“榛果味太腻。”
她站起身,拎着咖啡走向垃圾桶。
女人跟着起身。
“栀栀,别浪费。”
沈栀回头看她。
“你刚刚说让我听医生的。”
“医生也没说让你倒掉。”
“医生更没说让我喝别人点的东西。”
咖啡被她倒进垃圾桶。
褐色液体落进黑色垃圾袋,杯底剩下的奶泡刚碰到塑料袋,垃圾桶里腾起一缕黑烟。黑烟没有往上散,贴着桶口绕了半圈,钻进废纸和吸管之间,发出很低的滋滋声。
旁边桌的小孩把可颂放下了。
店员拎着抹布站在吧台后,脸上写满“这垃圾桶是不是要赔”。
女人站在原地,手指还压着包侧小圆镜。
她看着那团黑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栀把空杯丢进去,抽了张纸擦手。
“你这家店选得不错。”
女人扯出一句。
“什么?”
“垃圾桶质量挺好。”
沈栀把纸也扔了。
“没烧穿。”
我差点在路由器里笑出声。
不愧是沈栀。
平时看着冷,怼人时比地府投诉热线还会扎肺管子。
女人盯了沈栀几秒,忽然放软语气。
“栀栀,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以前出国没陪你?我承认,我那会儿自私。可我这次回来,真想帮你。”
沈栀拿起自己的草莓牛奶。
“帮我可以。”
女人抬头。
“你说。”
“把包侧那面镜子给我。”
空气卡住。
咖啡机喷汽声响了三下,吧台后店员低头假装擦杯子。沈栀站在垃圾桶旁,手里那杯草莓牛奶没插吸管。
女人的手从镜子上拿开。
“一个小镜子,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照了我三次。”
“女孩子补妆而已。”
“你没有补妆。”
沈栀的声音不高。
“你每次照镜子,杯套上的小票都会变。”
女人没说话。
我看着沈栀,心口那条旧伤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她看见了。
她一直都在看。
这段时间她被追杀,被算计,被亲人逼签字,被医院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故推着走,可她没有等人救。她把每个不对劲的细节都攥在手里,只等对方露出第二个破口。
女人笑了一下。
“你现在疑心太重了。林野死了,你身边又没人,当然会怕。可你不能把所有关心你的人都当坏人。”
这句话落下,我的投影安静了半秒。
她说“林野死了”。
正常朋友会避开这四个字,至少不会在这种桌边轻飘飘抛出来。
她故意的。
她想刺激沈栀,让沈栀情绪失控,重新拿起某个带锚点的东西。
沈栀垂下视线,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
“他死没死,你比我急。”
女人的表情终于挂不住。
包侧小圆镜啪的一声弹开,镜面朝向沈栀。镜面里的吊灯消失,闭合的眼占满整块圆镜。
我抬手按住阴阳使者令牌,直接申请锁定。
目标:阳间异常镜面载体。
依据:跨界污染源隔离豁免。
系统提示跳出来。
目标无阴气。
目标无亡魂残留。
目标暂不可判定。
我骂了句脏的。
她真把自己洗干净了。
常规地府规则抓不到她。
可她刚才忘了一件事。
咖啡倒进垃圾桶,黑烟冒出来,诅咒生效失败。失败也会留下消费痕迹。她借阳间咖啡店完成命格转存,这杯咖啡就是交易凭据。
我点开收银小票。
A31。
榛果拿铁。
付款方式:会员储值。
付款设备:未命名蓝牙镜面。
我笑了。
“闹半天,还是储值业务。”
我把A31订单推入地府直连WiFi售后端口,申请商圈联合意愿仲裁。
理由很朴素。
恶意污染消费品,损害顾客权益。
系统安静了两秒。
商圈联合意愿端口接入。
阳间消费争议已登记。
镜面载体被锁为争议付款设备。
扣费:200功德。
小圆镜“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女人收回镜子,手背被裂口划出红线。她看向咖啡机旁的方向。
看向我站的地方。
她看不见我的脸,可她锁定了投影位置。
“林野。”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沈栀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吧台。
我没出声。
女人把小圆镜塞回包里,拿起水果袋。
“栀栀,我们今天都不冷静。改天再聊。”
沈栀拦住她。
“镜子留下。”
女人停在门边。
“你留不住。”
玻璃门推开,雨水气卷进来。她走进街边人流,浅色外套很快被伞面挡住。
我从路由器里抽身,投影沿着咖啡馆监控线路追出去。雨水穿过我魂体,胸口临时魂布被阳间湿气泡得发沉。
女人没有回头。
她走过两个路口,进了一条维修中的小巷。巷口摆着施工挡板,地上堆着旧砖和湿报纸。她把水果袋丢进垃圾箱,包侧小圆镜已经裂成两半。
我停在巷口外。
投影距离快到上限,强追会断线。
女人站在巷子深处,抬手按住自己的脸。
皮肤从耳后裂开,整张脸被她一点点撕下,薄得能透出巷口灰光。
她把那张属于“闺蜜”的脸丢进积水里。
雨点打在假皮上,闭合眼图腾从皮下浮出来,又被水冲淡。
巷子里的人抬起头。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连眉尾那道生前熬夜磕桌角留下的小疤,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对着巷口,开口时用的是我的声音。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