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会议室的门一开,我先看见一排茶杯。
杯子摆得笔直,茶叶浮在水面上,水温刚好能泡出“我们很忙但还得装体面”的味道。
我扶着阴阳使者令牌进门,胸口那个洞用临时魂布贴着,走三步漏两口阴风。
会议桌尽头,一张巨大的黑色公章投影悬在半空。周围坐着七八位地府高层,有的穿官袍,有的穿西装,还有一个老头手里捏着算盘,拨珠子的动作比催命短信还准。
孟婆站在我身后半步。
墨色旗袍换过了,袖口仍遮不住右臂残留的旧金符文。她没戴玉坠,脖颈那道淡金勒痕让会议室里好几位高层不敢多看。
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响。
对面一个白胡子高层把茶盖一扣。
“林野,按规制,你尚未完成阴阳使者九项考评,不宜直接授予实权。”
我看了他三秒。
“九项?”
“资历、功德、审判配合度、跨界稳定性、部门推荐、旧案回避、投胎顺位清洁度、岗位伦理、保密培训。”
他说得很顺,八成在心里背了很多遍。
我点点头。
“听着挺全。请问第十项是什么?”
白胡子高层一顿。
“没有第十项。”
“有啊。”
我把阴阳使者令牌放在桌上。
“活着回来。”
会议室里茶水轻晃。
另一个穿西装的高层推了推眼镜。
“林野,你的贡献,地府高层认可。但特聘编制可先挂虚职,名义上归属轮回秩序修复办公室,具体权限由各部门协同审批。”
“翻译一下。”
我看着他。
“给牌子,不给钥匙。出了事喊我背锅,没出事你们开会分功。”
西装高层的手停在文件页边。
“请注意措辞。”
“我挺注意了。”
我把脚下那只破椅子往后一勾,坐姿没动,手指敲了敲桌面。
“要是不注意,我现在就问一句,主管黑莲术式占用全域广播未备案,是哪个部门盖的默许章?”
算盘老头的珠子停了。
白胡子高层咳了一声。
“旧事已结,不宜扩大。”
“旧事结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摞账单。
第一张,忘川商圈防灾共担支出。
第二张,孟婆小筑阵基损耗。
第三张,地府防沉迷全域推送担保金冻结回执。
第四张,许承安阳间医疗保全临时额度,待财务复核。
第五张,孟氏第三席残印损毁登记。
我把账单摊开,纸张边缘还有烧痕。
“各位,结没结,财务说了算。”
西装高层看了眼账单,喉结动了一下。
“战时损耗可以走专项补偿。”
“补偿多久到账?”
“流程上......”
“别流程。”
我抬手打断他。
“我生前干运营,最怕听流程。流程就是你们把锅放上去炖,炖到当事人下辈子都改名了,再发个短信说材料不齐。”
孟婆站在后面,淡淡开口。
“孟婆小筑停业三日,商圈损失按时辰算。”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几位高层都不装喝茶了。
忘川商圈这次顶住了大融合第一波,民意、储值、税务、汤饮供应,全拴在小筑上。小筑停业,亡魂喝不到汤,轮回中心刚换岗位,审判大厅排队会直接堵到奈何桥桥尾。
白胡子高层把茶盖又拿起来,没喝。
“孟氏,你也要跟着胡闹?”
孟婆看他。
“我在算账。”
算盘老头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卡住。他抬头,声音发干。
“若商圈暂停缴税,地府金库短期缺口会很难看。”
我把账单往前一推。
“没实权可以。”
几位高层同时看过来。
我靠着椅背,胸口魂布被阴风顶得鼓了一下。
“今天起,忘川商圈停止向地府金库缴纳功德税。你们那破系统再崩溃,自己修。”
孟婆往前半步。
“附议。”
会议室空气像被人抽走一截。
西装高层的笔掉在桌上,滚到文件夹边才停。白胡子高层盯着我,胡子抖了两下,硬是没把“放肆”两个字吐出来。
因为他们都懂。
现在不是我求编制,是地府求我别撂挑子。
主管死了,轮回中心权力真空。黑莲留下的烂账还没清,古轮回教派的尾巴还藏在阳间,商圈亡魂刚被我用弹窗拉到一边。谁这个时候架空我,谁就得接手那一堆烂摊子。
我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他们怕我有权,也怕我没权。
有权,我会查账。
没权,我就让他们自己修系统。
成年人的世界,不需要吵架,只要把账单拍桌上。
白胡子高层把茶杯推远。
“林野,实权可以谈。但阴阳使者权限涉及跨界通行,不能由你个人随意调动。”
“可以。”
我点头。
“写进章程。跨界通行用于三类事:一,修复阴阳缝隙;二,追查古轮回相关节点;三,处理本人关联对象安全风险。”
西装高层立刻抓住第三条。
“本人关联对象范围过宽。”
“沈栀。”
我直接报名字。
“只写她一个。”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纸页声很快,又很轻。
西装高层看向孟婆。
“孟婆小筑是否为林野跨界行为提供担保?”
孟婆没看文件。
“担保。”
白胡子高层皱眉。
“旧法残印已损,孟婆小筑再担保,风险由谁承担?”
孟婆把一张黑皮账册放到桌上。
账册落下,最高税务署完税核验章亮了一下。
“风险按账走。”
我看着那本账册,胸口那块魂布又漏了风。
她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狠。
孟婆小筑账册是她的命根子。她拿出来担保,等于把店和我绑一起。我要是跨界搞炸,赔的不只我,还有小筑储值池、汤饮备案、商圈信誉。
会议室里的算盘老头盯着账册,半晌没拨珠。
白胡子高层没再说话。
半空那枚黑色公章投影转了半圈,里面传出一道厚重的声音。
“准。”
所有人坐姿一正。
我看向那枚公章投影。
阎罗投影没露全身,只露了章和声音。高层们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背最大那口锅。
“林野,授地府特聘编制,职名:阴阳秩序修复顾问。持阴阳使者令牌,享跨界协查、旧法覆核、商圈联合调度三项实权。”
公章落下。
令牌背面空槽亮起,刻出两个字。
林野。
我的工牌残缺处跟着发热,半个“汤”字和令牌金线接上,像给旧木牌接了条金边。
阎罗投影继续开口。
“权限有边界,账目有追偿。你欠下的医疗保全、全域推送、阵眼维护,分一百年扣。”
我看着令牌,刚冒出来的威风被这一句扣回地府基层。
“一百年?”
“嫌短?”
“挺好,建议写成长期合作,听着体面。”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茶水呛了一下。
阎罗投影没有多留。
公章收起前,声音压低了一点。
“主管只是断了一条线。线头还在阳间。你有三日休整,三日后,交第一份阳间节点清查报告。”
投影散去。
会议室里那股压着人的官腔淡了不少,大家开始低头收文件。刚才还想架空我的几个高层,起身时动作都放轻了,路过我身边还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主打一个表面和谐,背地查账。
散会后,我和孟婆回到小筑。
门口还在修,老灶台封印没拆,招牌换了半块新的。商圈里有商户在补门板,纸扎手机店挂出“灾后特惠,买二送一,支持功德分期”的横幅,香火奶茶店门口排着队,胖地产亡魂正跟人吹他的冠名节点在末日里立过功。
我坐在小筑靠窗的位置,拿着新令牌端详。
孟婆从柜台后拿出一壶酒,两个小杯。
“喝点。”
我看她一眼。
“老板娘,工伤期间喝酒算不算违反员工守则?”
“你现在是特聘顾问。”
“那更得注意影响。”
她把酒倒上。
“顾问不归我管。”
“行,那我喝。”
酒入口偏凉,落到胸口魂布那儿,漏风的地方都暖了一点。我捧着杯子,感觉自己终于从末日售后里活了半条。
孟婆坐在对面,袖口垂下,遮住右臂符文。
她喝得很少,杯底却空得快。
我看着她脖颈那道淡金勒痕。
“玉坠......”
“赔。”
“我还没说完。”
“你说不出第二种结果。”
“能分期吗?”
“已经给你记了。”
“你这账本迟早能把我扣到下下辈子。”
孟婆看着杯中酒。
“你有阴阳使者令牌,下下辈子轮不到你。”
我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怪。
像奖励,也像把我从普通轮回里拎出来,丢到更深的坑里。
我端起杯子遮了一下嘴。
“老板娘,问个正经的。主管死前说,古轮回的根不在他身上。”
孟婆的手停在酒壶边。
“嗯。”
“你知道点什么?”
她抬眼看我,杯中酒沿着杯壁晃了一圈。
“阳间还有人没落网。”
“往生会?”
“可能不止。”
我把令牌放下。
“给个关键词。”
孟婆沉默片刻,声音比平时低。
“圣女。”
我眉头一动。
“现在这年头反派组织还搞圣女?阳间公司都不敢这么招人,劳动仲裁能排到年底。”
孟婆没有笑。
“她不一定在组织里显山露水。圣女通常是锚点容器,负责照镜、引魂、存执念。你查医院的时候,别只看医生和护工。”
我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
照镜。
引魂。
存执念。
这三个词都指向阳间身边人。可沈栀那边谁有镜子,谁能常接触她,谁又不会引起防备?
我不敢乱猜。
乱猜会害人。
我只把酒杯放下,问:
“沈栀现在安全吗?”
孟婆拿起酒壶,给我添了半杯。
“锚点断了,她暂时安全。暂时这两个字,值钱。”
我点头。
“懂。阳间安全这东西,跟地府会员权益一样,过期不通知。”
孟婆喝完第二杯,脸色没变,耳后却浮出很浅的红。
她看着窗外修招牌的商户,忽然说:
“林野。”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脚差点翘上桌。”
“差点,没翘。”
“下次翘。”
我看着她。
“老板娘,你这是纵容员工嚣张。”
“顾问不归我管。”
我笑了一下,胸口魂布被笑得漏风,疼得我把杯子放稳。
小筑门口风铃响。
一张阳间跨界摘要单从令牌底部吐出来,落在桌面上。
不是申请。
是自动同步。
画面很短。
阳间,沈栀的病房恢复安静。她睡着了,手边放着那张草莓牛奶小票碎片。病房外,一个年轻女人走过走廊,停在玻璃窗前,看了沈栀很久。
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拎着探病水果,包侧挂着一面小圆镜。
镜面里没有照出她的脸。
只照出一只闭合的眼。
女人低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镜面里的闭眼图腾轻轻转了一下。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沈栀,唇边动了动。
跨界摘要到这里断掉。
我把酒杯扣在桌上。
孟婆也看见了那张摘要。
她指尖碰到桌沿,酒壶里的酒面轻轻晃开。
我盯着那张定格的画面,手掌按住阴阳使者令牌。
“老板娘。”
“说。”
“我这三日休整,能不能申请提前结束?”
孟婆看着镜面里的闭合眼。
“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