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江东军分区招待所。
顾北辰的车停在招待所大门外,没有熄火。车灯照亮了门口那块写着“军事管理区”的金属牌,牌子上方是一枚褪色的八一军徽。哨兵换了人,不再是白天那个年轻士兵,而是一个少尉军衔的军官,脸型方正,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
顾北辰下车,关上车门。
“找郑维先。”他把工作证递过去。
少尉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没有还回来。“郑将军在开会。今天不见客。”
“告诉他,我手里有刘牧远的手机。手机里有他和龚信仁的全部通话记录。”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风里,“如果他不出来见我,这些记录明天早上会出现在最高检的案头,同时出现在三家主流媒体的邮箱里。”
少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拿着对讲机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走进岗亭,关上门,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大约三十秒后,他走出来,把工作证还给顾北辰,侧身让开了门。
“三楼,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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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顾北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侧紧闭的房门上。他走到302门前,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
他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小会议室,比白天郑维先接待他的那间小得多,只能容纳七八个人。长桌上铺着绿色呢绒桌布,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沓文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郑维先坐在长桌的一端,军便装的领口敞开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汗衫。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像两个水袋一样垂在眼睛下面,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痕——不是被打的,是上火起的泡。
他面前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但顾北辰看到手机背面的那枚标志——不是普通的民用手机,是军方内部使用的加密终端,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坐。”郑维先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过。
顾北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着绿色呢绒的长桌,像隔着一片小小的、不会流动的湖泊。
“刘牧远的手机在你手里?”郑维先抬起头,目光浑浊但聚焦。
“在。”
“你想要什么?”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想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郑维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像痉挛的反应。“问。”
“赵志国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从顾北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郑维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我说了,他是自杀。”
“他不是自杀。他有恐高症,他的右手有抵抗伤,他的胃内容物里有镇静类药物残留。何法医的初步尸检意见已经写进了正式文书——排除单纯自杀,不排除他杀。”
郑维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我觉得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郑维先盯着顾北辰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绝望的东西。他把那部黑色加密终端拿起来,翻过来,屏幕朝上,点开了一条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声音很清晰,是赵志国的。背景音有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像是在一个靠近窗户的地方录的。
“……郑将军,我对不起你。那笔钱,我不该经手。我知道太多了,我活不长了。我今天晚上,可能就过不去了。你帮我跟龚主任说一声——钱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老婆。让他放心。”
录音到这里停了。
郑维先把手机放回桌上。
“这是赵志国死前一个小时,用他自己的手机给我发的语音消息。他当时已经吃了很多镇静药,说话的声音和内容都不太正常。我收到这条消息之后,立刻让招待所的人去他房间查看。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经从六楼窗户掉下去了。”
顾北辰看着郑维先的眼睛。
“这条录音,你给调查组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郑维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双曾经签发过无数机密文件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因为这条录音里,他提到了龚主任。如果他提到了龚主任,调查组就会问——赵志国和龚主任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在遗言里向龚主任表忠心?这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不是赵志国的死因问题了,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顾组长,你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能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问题。”
顾北辰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赵志国死了,你选择隐瞒录音,是为了保护龚信仁。刘牧远去审讯室给秦牧注射药物,是龚信仁下的指令。宋远征被从安全屋带走,是你的人干的。老葛的儿子被关在看守所,是你用他胁迫老葛为你提供情报。”
他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张绿色呢绒桌布上。
郑维先没有否认。
“老葛的事,是我做的。”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老葛的儿子,不是被我冤枉的。他确实泄露了技术秘密。那个模块,他卖给了一家境外公司。我们没有栽赃,只是在事发之后,利用这个案子去控制他父亲。”
顾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确定。我让人查过。老葛的儿子收了三十万,用加密U盘拷贝了公司的核心代码,通过一个中间人卖给了境外买家。中间人已经被抓了,口供对得上。老葛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儿子是被冤枉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顾北辰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不是因为老葛的儿子真的有罪——而是因为郑维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不是为了坦白,而是为了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你不是在帮我的人洗清罪名,你是在告诉我——你的人本身就不干净。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放弃老葛?”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身边没有谁是干净的。老葛不干净,刘牧远不干净,我不干净,龚信仁不干净——没有一个干净的。你想把所有人都送进去,可以。但你送完所有人之后,谁来接这个摊子?”
郑维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北辰。
“我当兵三十四年。三十四年,我没有收过一分钱。天工计划的经费,我一分没拿。那些钱去了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过问。我的任务是把项目做完,把设备造出来,交到部队手里。至于上面的人怎么分钱,那是他们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顾北辰。
“但赵志国的死,我脱不了干系。是我让他住进招待所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我的错,我认。但你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
顾北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几厘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将军,你说你没有拿过一分钱,我信。但你用老葛的儿子胁迫他,这是事实。你安排刘牧远进入审讯室,这是事实。你派人在安全屋带走宋远征,这是事实。这些事,不是‘上面的人’让你做的,是你自己决定做的。你做了,就要承担责任。”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上。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开了录音。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面。包括你承认用老葛的儿子胁迫他,包括你承认刘牧远去审讯室是龚信仁的指令。这份录音,我会作为证据提交给最高检。”
郑维先看着那部手机,没有动。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两个事。第一,把宋远征的位置告诉我。第二,把老葛儿子的案子的全部卷宗复印件给我。”
“宋远征的位置我不知道。那是龚信仁的人直接操作的,没有经过我。”
“那你知道什么?”
郑维先走到长桌前,拿起那部黑色加密终端,关掉了屏幕。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可撤销的决定。
“我知道马维诚在哪里。”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维诚没有消失。他一直就在江东市。龚信仁把他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郑维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顾北辰的肩膀,落在会议室紧闭的门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少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表情是那种在执行紧急军务时才会有的、刻意压制的紧张。
“郑将军,总政保卫部的紧急通知。刘牧远在康复医院被人带走了。不是地方公安,是身份不明的人员,武装,至少六个人,开了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SUV。医院后门的监控被破坏了,值班护士被捆绑在杂物间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刘牧远的病床上是空的。”
顾北辰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顾组长,刘牧远我替你保护起来了。等他醒了,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现在,你需要马上去一个地方——江东市殡仪馆。何法医的尸检报告被人动了手脚。张远志在等你。”
顾北辰收起手机,没有看郑维先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拨通了夏洛的电话。
“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夏洛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脚步声:“我们到了。仓库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宋远征。地上有血迹,不多,但新鲜——应该是几个小时内的。我们在血样旁边找到了这个。”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注射器,针头还连着针筒,里面残留着几毫升淡黄色的液体。注射器的针筒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手写着几个字——
“长效镇静剂。用量:2ml。”
字迹是老葛的。
顾北辰的手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