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问靠在塌墙后,先没急着把陪签尾递过来。
他只是把那截用红线缠好的纸边在掌心里轻轻一转,像在确认这次送到他手里的,真是他等了很多年的那一口东西。
沈砚舟盯着他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柳三问咳了一声,嘴角那点总像笑的弯意却没散。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我活着,不是为了替人递一辈子脏话。”
这句话听着像打岔。
可沈砚舟一听就明白,他没有否认。
他确实早知道,自己身上挂着一条旧路。
“谁留给你的?”陆照微问得更直接。
柳三问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那截陪签尾。
“先留给我的不是人。”
“什么意思?”
“是一条账。”他说,“我十五岁那年在黑市里替人跑死路,差点让两边的人一并沉到废盐池里。后来有个女人把我捞出来,没告诉我她是谁,只给我留了一本破药账和一句话。”
沈晚灯下意识往前半步。
“什么话?”
柳三问咧了下嘴。
“以后雾港要是真有人把半张纸塞到你手里,让你别回头、别问全名、只往旧药仓后头跑,你就照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得像在讲别人家的霉事。
可越轻,越让人听出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
沈砚舟心口微微一沉。
不告诉身份,只留路数,这的确像叶青梧会做的事。
“你一开始就知道后墙这条路?”秦墨娘问。
“知道有。”柳三问说,“不知道今夜真会用上。”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柳三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下去。
“因为那女人还说了第二句。”
“什么?”
“不到别人先把尾送到你手里,这条路就不是你的。”
风从塌墙后那截断口里钻进来,带着潮沟的咸气,把几个人都吹得沉了一下。
这句话很简单。
可它把柳三问为什么总像知道半步、却又总不肯全说,解释得很干净。
他不是故意藏。
是这条路本来就只允许他在“接到尾”的那一刻,才真正站上来。
陆照微盯着他:
“所以你现在算站上来了?”
柳三问把那截陪签尾慢慢收入内袋,点了点头。
“算。”
“那就别再说半句。”沈砚舟声音冷下去,“接下来该去哪?”
柳三问这次没绕。
他抬手指向药仓塌墙更里那段黑影。
“不是往前走,是往下走。”
“下?”
“药仓底下有旧药沟。”柳三问说,“平时灌潮,涨水时封,退水时开。叶青梧那年留给我的路,不是让我把东西带出雾港,是让我把尾先换成路,再借药沟去找另一半送尾账。”
“另一半送尾账是什么?”沈晚灯问。
柳三问沉默了一息。
“人。”
沈砚舟眼神一紧。
“谁?”
柳三问摇头。
“我真不知道全名。”
这次没人觉得他在躲。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所有能活下来的规矩,都在强调一件事:
不许认死,不许写全,不许一次把人名说圆。
秦墨娘却在这时忽然抬头,看向翻板那边。
塌墙后的风里,已经隐隐有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潮沟,不是翻板。
是细靴底踩在烂木上的轻重。
贺沉沙追出来了。
“不能再聊。”她低声道,“要走就现在。”
柳三问这才从身后摸出一块半烂的木牌,往地上一翻。
牌背上只有两行旧记。
送尾者,换药账。
不认正名,认旧病。
沈砚舟看见“旧病”两个字时,心里猛地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药沟那头要去见的,未必是什么同伙。
更可能是一个一直被“病、药、账”这条线藏起来的人。
而柳三问既然能把这块牌翻给他们看,就说明他今晚不只是来接尾。
他是准备把自己这些年一直绕着走、一直不肯让外人碰全的那条旧病路,也狠狠干掀半层出来。
“你早就知道药账后头有人?”陆照微盯着他问。
柳三问没立刻答。
风从塌墙破口里斜斜灌过来,把他灰袄袖口里的药粉味吹得更明显了一些。
他这才哑着声开口:
“知道半口。”
“哪半口?”
“知道那边藏的不是死人。”他说,“也知道叶青梧留尾不留名,最后总要落到旧病账上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带人来?”
“因为带谁来,谁就要替这条病路背命。”柳三问低低咳了一声,“前头这些年,不是没人试过。可每回只要多一双正经手、多一盏正灯,药沟里那张病纸就会先把人认死。”
这话让沈砚舟心里又沉了一层。
原来柳三问不是单纯躲。
他是在等。
等一个既能接尾、又不至于让整条病账一眼就把人吞进去的后手。
而今晚陪签尾既然已经从副格后口被接活,他就知道,自己再不把这半条路交出来,往后连等的资格都未必还有。
外头细靴踩烂木的声音又近了些。
不是一双。
至少两双。
秦墨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更冷:
“贺沉沙不是一个人追出来的。”
“那还站着做什么。”柳三问把木牌往怀里一扣,“走药沟。”
他说完便先低身钻进塌墙后那道更潮、更窄的斜口。
沈砚舟提灯跟上去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翻板那边。
翻板外风还在。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这阵风最多替他们挡住纸役和第一页追手。
真正值钱的,不是风能挡多久。
而是柳三问到底要领他们去见谁。
若那人真是被“旧病、旧药、旧账”一路养到今日的活口,那么今晚这一趟药沟,就不再只是替叶青梧补半个名字。
而是要把第七码这些年所有被病话压下去的那层旧人命,也一并翻出一点活气来。
而柳三问自己,也等于把这些年赖以活命的那层“外人皮”一并撕给他们看了。
这一撕开,往后他就再难回到那个谁都只当他会跑腿、会带药、会躲风的旧壳里去了。
可这也正是他今晚肯站出来的价。
也是他替叶青梧这条旧路,真正把命往前垫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