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发黑铜扣一碰就松。
不是年久。
是有人早就替后来的人,把它留在“只要认对手法就能一下掀开”的位置上。
沈砚舟手指一勾,翻板立刻往外弹了半寸。
潮风一下灌进来。
带着雾港天快亮时那种冷咸气,直直扑在脸上。
沈晚灯眼眶都被风吹得发酸。
这不是旧库里那种被压出来的气。
是真风。
活风。
“出去。”秦墨娘在后头低喝。
沈砚舟先把翻板再往外顶开一线,探头一看,外头不是街,不是巷。
是一处夹在旧仓墙和废灯井之间的窄台。
台下是雾港后段那片没人走的小潮沟,涨潮时半满,退潮时只剩黑泥和烂木。
可现在,这地方最妙的不是偏。
是能藏。
天色还没透,旧仓外壁又正好把这里遮住大半,若不是从翻板里出来,外头人几乎不可能一眼看见这口窄台。
沈砚舟先翻出去,回身接灯。
沈晚灯抱着灯一钻出来,脚刚沾到潮台,就猛地回头看向翻板。
“哥。”
“怎么?”
“线还在动。”
她腕上那缕红线果然还轻轻发紧。
不是往回扯。
是往前引。
像后口那边把陪签尾送出来后,这条线还没走完,正催他们顺着另一头继续去找接尾的人。
陆照微和秦墨娘也一前一后翻了出来。
秦墨娘刚落地,翻板里头便传来一声更近的纸役擦爬声。
贺沉沙距离这里只剩半条夹层。
“盖回去。”她立刻道。
沈砚舟不等她多说,反手一压,翻板啪地合上。
铜扣还没来得及自己回死,沈晚灯腕上的红线已经先一步往板边缠了半圈。
不是刻意打结。
像线头自己认到了这里该怎么封。
秦墨娘眼神一动。
“好。”
“这样他一时半会儿认不出外头这口。”
陆照微看了一眼翻板,随即转头看向前头那截被红线轻轻牵住的方向。
“线指哪儿?”
沈晚灯抬起手,线头正朝潮沟对面一截塌了半边的药仓后墙轻轻绷着。
那里黑乎乎一片,乍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沈砚舟提灯一照,才看见后墙根下压着一个极浅的木牌角。
牌角很旧。
像被泥埋了很久,直到此刻才被线头重新扯住。
“那边。”他说。
四个人刚要动,翻板内侧却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敲击。
不是乱撞。
是三下。
先两短,再一长。
和沈青衡留在低口里的认口记号一样。
沈砚舟心口微微一紧。
贺沉沙已经追到翻板后头了。
可他敲这三下,不像单纯找口。
更像在告诉外头的人:他认出这条路是谁留的了。
秦墨娘脸色彻底冷下来。
“不能停。”
“他只要顺着这三下再往下试,迟早能把外头这边也认活。”
陆照微点了下头,率先往潮沟边那截药仓后墙压过去。
沈砚舟护着沈晚灯走在中间,提灯时故意把光压得很低,只照脚下那点滑木和黑泥,不往远处抛。
木牌角离得不远。
可越靠近,沈晚灯腕上那截红线就绷得越紧。
不像在找路。
更像在认人。
她忽然停住。
“不对。”
“怎么?”
“线不是往牌走。”她声音发轻,“是往牌后头的人走。”
几个人同时一静。
沈砚舟提灯往药仓塌墙后的阴影里慢慢一送。
灯光一落,先照见一只半旧的布鞋尖。
鞋尖上沾着潮泥,泥里还有一点没干透的药灰。
再往上,是一截熟得不能再熟的旧灰袄下摆。
然后,阴影里那人捂着胸口,咳了一声,抬起头来。
柳三问脸白得像纸,眼底却还留着那点总像笑的弯意。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用红线缠好的那截陪签尾,声音哑得发散:
“小沈老板。”
“这回你们倒是真没送错人。”
这句话听着像松快。
可他说完就又咳了一声,咳得肩膀都轻轻发抖,像胸口那团旧病气是硬压着没让它在送尾廊里先散开。
沈砚舟这才看清,他灰袄下摆外侧不只是沾了潮泥。
还沾着一层极细的白药粉。
不是刚才翻板外风吹上的。
像他来之前就已经在药账、病沟一类的地方蹭过很久。
“你不是刚到这儿等我们。”沈砚舟盯着他道。
柳三问笑意没了半分,却还是点头。
“我在药仓塌墙后头趴了半宿。”
“为什么不早进送尾廊?”
“早进,贺沉沙的人会顺着我身上的药味把那条病账也一并摸出来。”柳三问把那截陪签尾握紧了些,“等你们真把尾送出来,我再露面,至少他一时分不清我手里拿的是签,还是药。”
这人说得轻,沈砚舟心里却猛地一沉。
因为这就说明,柳三问这些年不是没被人追过。
他只是一直靠把自己混成“送尾的人”“送药的人”“抄旧账的人”几层影,才勉强活到今天。
而今晚这一露面,等于把自己原本还能糊着的壳狠狠干揭开了一层。
“你手里除了尾,还有什么?”陆照微直接问。
柳三问没立刻答。
他先抬眼看了一下翻板内那道还没完全合上的夹层。
那边纸役被外风逼退一截,可贺沉沙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再拖,后头那层追来的就不只是贴页手。
可能连贺沉沙自己都会顺着翻板外风这条路摸出来。
“先走。”柳三问哑声道,“边走边说。”
“说什么。”
“说叶青梧为什么把送尾、药账、旧病全留给我一个外人。”
沈晚灯听见“外人”二字,手心狠狠一紧。
柳三问看见了,却没躲她的目光。
“你娘当年不是没人可托。”他说,“是能写全名的人,一个都不安全了。”
这句话比翻板外风更冷。
沈砚舟一下就明白,叶青梧当年留后手时,防的根本不只是某一张正名签被调走。
她防的是整个第七码里那些本该能替她正名的人,全都已经站不稳了。
所以她才把尾拆给送尾路,把病拆给药沟,把人拆给柳三问这种永远像局外人的活口。
柳三问又咳了一声,终于把手里那截陪签尾重新塞回怀里,抬手指向药仓塌墙后头那道更低的阴路。
“要真想知道,就别站这儿吹风了。”
“药沟下头那张旧病纸,已经替你们等急了。”